青衫跳僵见无徵终于意识到真相,露出得意神色,又艰难地补了一句:“她骗……你她……坏……”
它话音刚落,岁星指尖微微一动,缠在它脖颈上的金索收紧了几分:“还敢挑拨?”
青衫跳僵顿时说不出话来,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双手抓挠着脖子上的金索拼命挣扎。
无徵忽然朝岁星作了一揖:“方才是在下鲁莽了,原来姑娘并非凡人,而是在下多此一举。实在惭愧。”
青衫跳僵听见无徵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整个僵都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挣扎。
它的意思分明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这个看起来像弱女子的家伙,其实是个比它更危险的存在。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不应该要么戒备要么敌视吗?
毕竟,人和尸应该是水火不容的。
青衫跳僵的脑子虽然已经不太灵光,但它还是努力地运转了一下,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它想了很久,最终得出一个让它更加崩溃的结论:这个人,他不仅不生气,还在反省自己。
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无妨。”
岁星微微松开金索,青衫跳僵立刻捂着脖子咳嗽了几声,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无徵倒是坦然得很,仿佛这一切没有任何不对,他关切地问青衫僵尸:“你不舒服吗?”
青衫僵尸想:但凡你有眼睛就能看出我是多么狼狈。怎么恰好你就是个瞎子?
它被噎得不轻。这两人,一个攻击它的身体,一个攻击它的精神。
岁星瞥了它一眼:“还想说什么?”
青衫跳僵猛地摇头,动作之快、幅度之大,几乎要把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甩下来。它双手合十,朝着岁星连连作揖,又朝着无徵的方向拱了拱手,态度之诚恳,与此前判若两僵。
僵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岁星看了无徵一眼:
这人心性迂直,心宅干净,没有正邪对立的执念,只论眼前是非,不因人是活人便偏护,不因尸是僵尸便斩除,也不因非我族类便拔剑相向,难得良善,却也太过天真。
天真是好事,但在乱世之中,怕是要屡屡碰壁。
岁星转而面对青衫跳僵:“你叫什么名字?”
青衫跳僵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刘秉……”
“刘秉?”岁星微微挑眉。
它摇头,又努力了一次:“秉才……”
“刘秉才。”岁星替它补全了名字,“刘家村人?”
它点头。
“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让刘秉才沉默了片刻。它回忆着已十分模糊的生前记忆,竟体会到一些为人时的情绪,愤怒,又悲哀。
它两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读书……人害……”
它说得断断续续,前后并不连贯,但岁星还是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它是刘家村的年轻秀才,原本前程大好,却被同窗构陷,革了功名,郁郁而终。
岁星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抬手点于半空,指尖下泛起圈圈涟漪:
“敢问此界镇阴封煞,用哪一路神道敕令?”
无徵答:“当请城隍辖下阴司守土吏。掌一城阴阳,管一方地气,有节制幽冥之权柄。”
岁星了然,指尖落“城隍敕”三字云篆,借阴司地气行符。
笔势流转,符头成形,肃穆之气弥散,仿佛冥冥之中,有某位神只将目光投向了此处。
符身连绵闭环,灵路规整严密。
符胆由双环锁气,内环收尸魂,外环封浊煞。
此两者万法同源,不受天地疆界割裂,无需从头推演。
唯独符头与符脚,符头叩请本地神道,符脚缔结山川地气,这两处,必须因地制宜。
半空符文已具雏形,只差最后根基收口:
“以何印信为凭?”
“自需此方土地正官符召。”
无徵抬手,指尖轻转,凌空勾勒,纹路极简却厚重稳沉,是扎根山野地脉、贴合此方阴司律令的正统印诀。
岁星眼中尽收他落笔的纹路走势与地气承接之法。
她通晓万符根基,缺的只是此方天地独有的契约印式。
看懂即是会。
下一瞬,她指尖清气同步落势,速度之快,与无徵的轨迹几乎重合。
一浅一金两道印纹同时成型,无半分错漏。
此方专属的土地保境小印落成,嵌入符尾,化作整道符箓的磐石根基。
头承阴司敕令,身构锁灵脉络,胆镇尸魂浊煞,脚结山河地契。
一道封气镇尸符,彻底圆满。
符文轻轻沉降,覆于一众僵尸躯体之上。
寻常行尸本就根基浅薄,一旦尸气被封死,便再无支撑躯体的本源。它们四肢一软,接二连三轰然栽倒,皮肉迅速失去僵劲,彻底没了活动能力,形同真正的死尸。
唯有青衫秀才刘秉才依旧立在原地。
他身为跳僵,根基远非普通行尸可比,不会因为尸气闭锁就此僵死。只是周身翻涌的戾气尽数被符箓锁住,体外再无半分腐浊煞气泄露,原本赤红浑浊的双眼沉静下来,只剩空洞茫然。单凭望气,已看不出与人的异常。
岁星转向无徵:“我想委托你一件事。”
无徵微微侧头:“姑娘请说。”
“将这只跳僵带到京城去。有了它,既可以向朝堂展示尸祸的真面目,也能当作金吾卫精进剿僵手段的陪练。”岁星道,“它已被我封了尸气,不会引人注目。我观你术,你应当与一位名为许延年的姑娘是同门,她兄长正是金吾卫中郎将。”
“原来你与我师妹相识。姑娘思虑周全,在下明白了。在下一定将这只跳僵完好无损地送到许将军手中。”
他没有追问岁星是如何认识许延年的、在哪里认识的、交情深浅如何,仅仅是知道了这层关系,就更当岁星是自己人了。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在下带给延年?”
这句问得自然,在他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认识了,便是朋友,是朋友,便该相互问候。
岁星只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