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不言,岁星换了个问法:“你为何现身,是想见谁?或者,想嘱托什么?”
尸王也忘了他顺着岁星到来后那极难察觉的窥探,分出神魂来看的初衷。也许,他内心深处在期待着谁到来?又或许,只是想善意提醒闯入者,注意危险?
但此刻,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只剩下——
“此棋局太深,前路难测。你快些离去吧,莫要把自己的性命一同搭进来。”话音落下,半虚半实的神魂身影淡化,漫天黑雾收拢,“我会继续镇守于此,竭尽所能压制尸气。”
话音散尽,虚影消融在阴风里,只余下空荡荡的祭台。
岁星恍若未察觉他的离开,仍以平常音量问道:“能否告知名姓?”
“路却寒。”
待余音消散,地宫重归死寂。
岁星敛了心神,指尖凌空虚引,一缕清莹灵光沉入祭台台基,循着契纹流转的源头逆流追溯。
布下阵法之人,必然留下自己的神魂余息和术法气韵。
万千驳杂浊气搅成一团乱麻,寻常修者穷尽一生也无从分辨。岁星不急不躁,层层筛涤,如大浪淘沙。
几番淘洗,终于析出一缕游丝般的神魂残息。
她左手握残息,右手凌空虚画,指尖飞转,一道符文凝现,环成一方密闭结界,轻轻一卷,便把极易随风消散的意念残息裹缚在内。
灵光一敛,符面一闪,所有气息尽数封存。
她将符箓收入怀中,这独一无二的残息,足以指向布阵之人所在的大概方向。
做完此事,她转身踏至墓室的核心阵眼,那八角金柱的中心。
此地的镇压之阵,感觉上很唬人,但细看起来,简直是处处留缝,正是因为阵法松散,才导致气机漏泄。
虽然杀路却寒需要费一番功夫,但把他和他的尸气死困在这里,倒是手到擒来。
她立身法,顺行天罡斗步,踏四纵五横结界步位,一步一诀,步踏之处,虚空隐起风雷低鸣。
左手掐镇印,右手凝金光,指结斗诀,分弹四方,镇锁八门。
她先封死天地、人道、鬼道三流气机,断尽地脉尸气外泄之路。
随后,她凝神观地,重勘此处的地脉走向、阴阳节点。
以祭台为中宫,依后天八卦排布八方阵基,乾位擎天、坤位镇地、坎位封阴、离位锁煞,艮震巽兑四方位层层合围,八道阵机遥相呼应,自成闭环周天。
阵基落定,八方气机归位,洞窟沉凝如寂。
岁星腕诀流转,引周天清正罡气落于指尖,凌空落笔,一气绘刻符字。
转息之间,八个符字凝铸而生,不借朱砂符纸,字字悬浮虚空,立体通透,鎏金璀璨,笔画苍劲森严,隐带轰鸣之息。
岁星眸光静定,又掐一重诀,唇间吐咒。
符文一瞬震荡,尽数脱离指尖范畴,在离她一丈开外盘旋飞绕。八符分列,随周天轨迹飞速环身巡行,渐凝成一圈金光屏障。
岁星沉气结印,飞旋符文应声暴涨数倍,金光愈发炽盛厚重,字字沉凝如山,次第垂落,精准对应八方八卦阵位。
只听嗡鸣,八道金字飞离而去,嵌入扎根八方的擎天金柱之中。
符文入柱刹那,璀璨金光自柱心迸发,顺着柱身纹理迅速蔓延,流转包裹,柱身神兽轮廓之上,金色玄纹流转不息,愈发威严赫赫,镇立八方。
金柱通体透亮之后,符文法理顺着阵机脉络向外延展,金色流光游走,缠上玄铁锁链。
漆黑锁链被金芒寸寸浸染。链身纹路被符文填满,法息森严。
自此,纵横交错的锁魂铁链,化作镇尸金锁,道道链身贯通八方阵机,织成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锁链金光蔓延,最终覆上黑红棺椁。
金芒气机不灭,顺着棺身纹理铺展,层层裹覆,很快便将整具棺椁镀成金身。
原本沉寂阴冷的棺身,此刻金光肃穆、正气充盈,所有阴煞尸气皆被隔绝封印,再无半分外泄。
似乎只是转瞬之间,墓穴的格局便彻底改换。
八方金柱镇地擎天,数道金链织锁成界,金身棺椁静坐中宫,八道符纹扎根地脉、闭环周天。
此阵,以八卦为骨、符文为脉、金罡为皮、天地为笼,外锁山川地气,内封尸煞本源。
也断绝路却寒真身出界的可能。
阵法落成时,似隐约有一声道谢从棺椁中传出,但已听不分明了。
岁星望着焕然一新的大阵,暗自点头。
此方世界的玄师,玩弄人心、暗藏机诡,以养尸蓄契为谋,徒有玄法小聪明,无有大道慈悲心。
今日,她便让布阵人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镇煞封尸、万古无忧。
诸事落定,她踏步离开,重见天月后,顺道改了山谷腹地的迷阵格局。
幕后人若现身此地,必然也找不到北。
“殿下,钦天监加急密折。”
“知道了。”
上座之人衣袂如云,静坐于月影烛光之间,眉眼藏在半明半暗的朦胧里,接过密折之后,一目十行地看完,便将它放于烛台之上,看着它缓缓燃烧,无惊无澜。
短暂静默后,上座之人微微抬眸,转了话头:“让你紧盯的那人,入京之后,有何动向?”
“那人已于昨日午后抵达京城,持的是青岐山凌云观的度牒。入城后在金吾卫衙门逗留了约一个时辰,后被安置在城东的会同馆中。他去过一趟菜市口,买了两斤栗子糕和一包糖渍梅子,后便在住处静坐听风。晚些时候出门,与他师妹一道在城东斩杀了九只僵尸。除此之外,未与任何人接触。属下还留意到,他来后,金吾卫衙门里多了个瞳色暗红的青衫书生。”
上座之人指尖轻扣玉案,节奏慵懒从容,漫不经心地追问:“长得怎样?”
“长——长得——”没想到殿下会问这个问题,一时语结,不过随即便反应过来,回忆一番,客观道,“回殿下,此人身材颀长,仪态端正,面容清隽,气质温润。双目覆着一道墨色绢带,似乎是个盲人。但行动自如,无需搀扶,亦不曾因目盲而撞到任何物件,应是习有以气代目的法门。”
“瞎子倒也别有一番风味。”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上座之人唇角掠过一抹淡笑,“那便收了,做孤的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