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千里,渡尽层峦。
岁星衣袂携着清寒风尘,在符箓的指引下,循着布阵者的残息,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南下的人便越多。
起初只是零星行客、孤苦流民。越靠近京畿,逃难人流越密,官道之上黑压压绵延数里,几乎堵断前路。
遍地皆是散落粮袋,弃履破衫,满目狼藉。
所有人只顾埋头南奔,仿佛身后北境之地,已是人间绝域。
岁星路过时,听得他们低声惨语,字字惊心。
京城内外早已不止零星尸变。
京中清内患、封街巷、分区死守,白日尚且勉强维稳,但入夜之后,便是尸域鬼境。近畿村落更是完全沦陷,成片成片的僵影游走郊野,不惧刀兵、不畏明火,寻常兵刃斩之不破,寻常符咒镇之无效。
越是逼近京城,天色越是昏暗。
似有无形黑雾垂落,压在上空不散,日光勉力穿透厚浊空气,照到地面只剩惨淡灰白。远观京城轮廓,死气倒扣如釜,尸气逆流冲天,整座巨城如被囚于一方大墓之中。
逃难者皆知,北地乱矣,京城将倾,尸祸覆城,大势已危。
可岁星离京不过十日。
据许延峥所言,一月前,尸变已有苗头,朝野懈怠、养痈遗患,却也没有如此乱象。尸祸只在京郊几处偏僻村落零星发作,虽引得民间人心浮动,却始终被简易封堵,困于边角,不成气候。
没有十日就天翻地覆的道理。
心头疑云翻涌,岁星垂眸抬指,掐算乾坤卦数。指节起落,干支流转,阴阳爻象在心底次第推演。
有人刻意引尸围城。
一念通透,岁星眼底凝起沉色,衣袂翻飞间,脚步陡然加快,朝着京城疾行而去。
行至京郊三十里铺,遥遥便望见了森严的城防。
最先拦路的是斥堠岗哨。
都城危急,先行清野斥远。官道正中立着丈高拒马、尖木鹿角,密密麻麻横截通路,尖锐的木刺朝外,层层堆叠,封死所有通行要道。
岗哨两侧搭着简易夯土望楼,每座望楼之上,皆立着披甲持戈的禁军赤堠,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旷野四方,没有半分松懈。
沿途所有岔路、小径、山野密道,尽数被土石填塞、荆棘封堵,杜绝一切可供潜行的通路。但凡山林沟壑、隐秘死角,皆有三五一队的巡哨士卒往复游走,步伐规整,甲胄摩擦之声萧瑟肃杀,昼夜轮值,不停不歇。
再往前二十里,便是京城外围的第一道封锁防线。
官道两侧拉着粗麻拦绳,绳上悬着黑漆木牌,白墨书字,凛凛醒目:禁私行、禁归乡、禁聚众、禁夜出。
外城第一道防线已然封死,所有南来北往、奔赴京城的行人车马,一律禁止通行。
防线内外泾渭分明,外侧旷野荒无人烟,寸草不生,所有民居尽数拆毁,不留半点可供藏匿遮挡的建筑草木,断绝尸祟潜伏隐蔽的可能,内侧则列阵屯兵布防。
守御此地的并非寻常州县乡勇,是战斗力更强的禁军。士卒皆是精锐甲兵,身披厚铁札甲,手持长柄陌刀,腰间悬着环首利刃,眼底凝着肃杀。
道旁临时搭建的军帐连绵成片,是守军的勘核值守处。帐前士卒手持名册,严查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京城户籍、官府路引、三品以上官绅保牒,缺一便就地驱离,绝不允许踏入半步。
律法从权,再无平日宽宥。
偶有逃难百姓拼死奔来,跪地哭喊求归故里,士卒只持戈阻拦,声色冷厉,依律劝止,绝不放行。
一旦放一人入城,便有可能让潜藏尸祟混入城内,满城百姓皆有倾覆之危。
更远处,京城九门轮廓隐约可见,门外堆叠黄土巨夯、实木障碍、千斤石块,全然封死。
城门之上,城楼之内,弓弩手列阵以待,强弓硬弩上弦待发,箭头皆以朱砂、黑狗血浸染。楼角架着熊熊燃烧的烽火台,昼夜不熄,狼烟袅袅直冲灰白天际,既预警四方,亦镇慑邪祟。
墙垛之间,放着成堆的火油、柴薪、擂石、滚木,都是守城御敌的必备器械,完备周全。
整座京城,外有郊野清界,层层岗哨隔绝内外,内有九门闭锁,重兵列阵固守城防。
无一不全,无一不严,已是能做到的极致。
但关键是,只有京城的壁垒固若金汤,将尸祸拦在九重城阙之外,保得城内官民暂时安稳,高墙之外却无人过问,百里京畿尽数划为弃守之地。
毗邻都城之地,素来人烟稠密、农商繁盛,寻常年月炊烟不绝、鸡犬相闻。可如今,杳无人烟,唯有死寂沉沉。
一城安稳,千里萧条。
故而百姓才逼不得已背井离乡,南下逃难。
暮色倾覆而下,灰白日头彻底沉落,整片京畿坠入死寂黑暗。
京城上空的黑雾愈发浓稠厚重,沉沉压顶,将星月天光完全遮蔽。白日里尚且安分蛰伏的尸煞之气,于夜色中疯狂翻涌,荒郊四野尸吼此起彼伏,幽幽荡荡,缠绕在断壁荒田之间,摄人心魄。
岁星正潜行到高墙之外,准备趁着夜色翻墙进京,却突然听见远处响起杀伐之声。
火光、血光、凶光交织一处,遥遥隔着数里,岁星也能感受到战斗的激烈。
她眸光一凝,望了眼近在咫尺的高墙,但不迟疑,旋即踏夜疾奔,循着声音掠向西侧城门,不过多时,战局全貌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