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路之人是城中富商周家家主。
周家世代经营灵药商贸,垄断青石城半数药材生意,是城内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财力雄厚,根基稳固,素来与城主府私交甚好。
城主府陪同随行的两人立在一旁,不由对视一眼。宗门贵客巡视,寻常人避之不及,无人敢上前贸然打扰,此举实属逾矩。
可周家每年上缴的税银支撑着城中半数修缮与防务开支,于青石城有功,再加上有城主默许的情面在,两人也不能当众斥责,只好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观其变,只希望药王谷的这位天骄脾气好些。
周家主对着温清和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格外恭敬:“温仙子,在下姓周,忝为青石城周家的当家。这是犬子,名唤周玉荃,今年十岁,上品三灵根。这小子对炼丹颇有兴趣,在家也捣鼓过几年药草,今日特地带来,想在温仙子面前讨个脸熟。”
话音落下,他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仆从上前。
仆从双手捧着的木盒打开,内里躺着几株品相极上乘的稀有灵药,蕴含灵气醇厚莹润,萦绕不散,皆是市面上千金难求、有价无市的宝贝。
这是周家压箱底的厚礼,诚意十足,意在打点铺路,只求能让周玉荃在选拔中多得几分优待。
要不是温清和一直没露面,他登门拜访无功,也不会挑这众目睽睽的时刻当众拿出来。
温清和的目光并没有落到灵药上,她的态度出人意料的平和,但也十分明确:“周家主客气了。药王谷收徒自有规矩,届时令郎只需按时参加测试,若符合标准,自然会收录。若不符合,便是送上天材地宝也无用。我自一视同仁,不会偏袒任何人。”
周家主闻言,笑容不变,不敢有半分不悦,这拒绝之词的语气,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太多了。
一旁立着的周玉荃,听闻这话,却少年心性翻涌,当场冷了脸,眉眼间满是抵触与不耐:“爹,算了。人家都说了不收,你还硬塞什么?走了走了。”
周家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但周玉荃心底是全然不服的。
他生来便是上品三灵根,在青石城一众适龄子弟里,已然算得上天赋出众。自幼被家族悉心供养,灵药、功法、法器从不短缺,资源倾尽所有向他倾斜,修为进度远超同辈。
在他眼里,自己留在周家,有家族全力扶持,衣食无忧、修行无缺,进度未必会比宗门弟子差。
更何况他早已听闻,药王谷虽名头盛大、底蕴深厚,却层级森严、规矩苛责。若无足够根基,即便顺利入谷,也只能从最底层的外门弟子做起,日日辛苦炼丹劳作,步步谨慎拼搏,无人特殊对待。
既然横竖要吃苦打拼,他又何必放下优渥家境,低声下气求人关照?
加之眼前的温清和看着年岁不大,清雅温柔,不似手握重权的严苛长辈,周玉荃心底的敬畏,早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满心抗拒。
可他年少浅薄,只看见眼前的得失安逸,为人父母者,却想得无比长远周全。
世家子弟若是只靠家族供养,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强者。
上品三灵根在青石城这种地方确实算得上有天赋,但放到整个九州,放到药王谷这种级别的宗门面前,根本就不够看。药王谷连外门弟子,都是从各地筛选出来的精英。周玉荃这点天赋,在那里也就是个中等偏下的水平,若不付出加倍的努力,恐怕连站稳脚跟都难。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送儿子进去。
为人父母,计之深远。
周玉荃的灵根属性为木水火,与炼丹炼药之道正契合。
若能拜入药王谷门下,习得正统丹道真本事,习得宗门传承的功法秘术,再加上药王谷弟子的身份凭证,不止他一人前途无量,整个周家都能更上一层楼。
他今日拉下这张老脸来送礼,不是为了走后门让儿子免试入选,只是想求一个机会,让温清和对周玉荃多一些印象,在测试时多看他一眼。仅此而已。
可这逆子倒好,不但不领情,还在人家面前甩脸子。
“温仙子见笑了,犬子年轻气盛,口无遮拦,还望仙子莫要放在心上。只是,犬子确实对丹道颇有兴趣,在家中也曾翻阅过几本药理典籍,若能得仙子指点一二,哪怕只是几句点拨,也是他天大的福分。”
他这番话说得近乎恳求。
温清和看着他,摇了摇头:
“周家主,令郎的天赋不差,上品三灵根配合合适的功法,能有一番作为。但药王谷收徒,灵根只是门槛,心性才是关键。他心性未定,一个不情愿的人,便是强行送进去了,也走不远。”
周玉荃一听这话,更加不乐意了:“我只是觉得没必要非得走你的后门而已。我凭自己的本事去考,考上了是我的能耐,考不上我也认了,难道不比在这儿低声下气地求人要强?而且,我自认资质不输旁人,凭什么便说我心性不足?”
周玉荃顶着周家主几乎要当场打死他的焦灼目光,梗着脖子把话说得坦荡又傲气。可预想中的回应迟迟未至,他微怔抬眼,才发现温清和的目光未曾落在他身上。
周玉荃和周家主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
人头攒动,锦衣少年、华贵夫妇、仆从幕僚比比皆是,一眼望去尽是体面人物,并无任何异常。
远处的岁星迎上温清和的目光,有些意外。
她身上隐匿符的效果还在,虽然不是多么高深的符箓,但瞒过四阶破障境以下的修士是绰绰有余的。
温清和,按理说不应该能看穿她的伪装。
下一刻,温清和抬手,对着树影中的她,招了招手。
动作清淡自然,带着几分熟稔。
岁星微微颔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