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家主按捺不住,正要开口询问温清和在凝望何物时,近处忽然出现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
说来也怪,她出现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近处还有一个人。她出现之后,也没有人觉得她的出现有什么突兀。
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过来,在温清和面前站定,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过来只是叶子动动,树干纹丝不动。
她神色平静,没有身处富贵场中的局促卑微,没有衣衫朴素的窘迫难堪,更没有对上宗门天骄的敬畏讨好。周围天差地别的身份差距,仿佛根本与她无关。
“好久不见。”岁星抬头说。
温清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近来可好?”
“嗯。”
两人之间的对话简短而自然,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但实际上,她们也就见过一次面而已。
周家主在一旁看得有些发懵。
他活了几十年,自认阅尽权贵百态,最擅长观衣识人。眼前这小女童看着便是草根出身,可温清和对她的亲近,恐怕是全城世家子弟、豪门权贵都求不来的殊荣。
他张了张嘴,满心疑惑,几番想要插话打破这份沉静,却又被二人之间干净疏离的氛围掣住,无从开口。
而一旁傲气未平的周玉荃,此刻也显得格外沉默。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眼前不过是个平民小女孩。论出身,不及自己分毫。论修为,看不出深浅,估计连修行的门边都没碰到。论年纪,更是稚龄垂髫,比他年少许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一无所有的人,立在那里,静水沉石一般,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但她却自始至终还没有看他一眼。就好像他这个人,他周家少爷的身份,他的上品三灵根,他的骄傲和不忿,在她面前统统不存在一样。
这种感觉很陌生,对于一个从小被关注、被期待、被包围的少年来说,是巨大的冲击。
他下意识地想:为什么她不在乎我?我哪里不够格?
他开始审视自己,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让她在意的。她的世界里没有他,而在他面前,她却是一个无法不被注意和吸引的存在。
温清和倒没忘了二人:“我偶遇旧友,需稍作叙旧,便不多留了。”
周家主闻言连忙点头,纵使心中万般疑惑,也不敢再多叨扰,只能压下满腹好奇,顺势作罢:
“既如此,那在下便不叨扰温仙子了。有劳仙子费心。”
说罢,他拉了拉周玉荃的袖子,示意他跟自己走。
周玉荃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温清和,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凭自己的本事参加测试。若我真的通过了,你收不收我?”
温清和没有多余斟酌,清宁公正:“选拔有定规。你若心性、资质皆合药王谷标准,自然收录。”
周玉荃闻言,心头一定,重重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这句,他下意识侧首,目光落向一旁伫立的岁星。
恰好,岁星也抬眸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周玉荃说不清楚他面对的是怎样的目光。那其中没有审视,没有好奇,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就是一种单纯的注视。像是在看一片云、一棵树、一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附着在上面。
这种什么都没有的目光,让周玉荃的心头一震。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刚才果然没有看他。而现在她看他了,也依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值得在意的东西。在她眼里,他和路边的石头没有区别。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仿佛被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所笼罩。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照出了他的样子,却没有任何评判。
可正是因为没有评判,他才透过她,开始审视自己。
但这种褪去一切外在光环后的赤裸裸的自我审视,让他接不住,目光下意识闪躲了开来。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神奇,原本骄矜的少年,竟只因为一种陌生又特殊的注视,就莫名地产生了挫败之感。
周玉荃垂眼,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快步追上了父亲。
走出数步,周家主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忍不住回头。
广场清风拂过,人流依旧熙攘。白玉地砖映着天光,一众锦衣权贵往来穿梭,喧嚣未歇。而人群中央,温清和正微微侧首,垂眸低声同女孩说着什么。
二人并肩而立,气息相融,自成一方天地,任万般喧嚣,无法侵入。
周家主望着这一幕,暗自轻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收敛了所有心思,抬脚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周玉荃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无心言语。
直到走出中央广场,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隔绝了人声浮华,周玉荃才低声开口唤道:“爹。”
周家主闻声回头,疑惑看向他:“怎么了?”
周玉荃低着脑袋,闷闷开口:“那个小女孩,她是什么人?”
周家主闻言一怔,随即无奈苦笑,摇了摇头:“为父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他在青石城住了几十年,内城外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认得,却从未见过甚至听过这么一号人。看她的衣着打扮,分明是个家境贫苦的女童无疑,可温清和对她的态度,又不一般。
温清和的旧友——那是什么人?
不过,他倒是略知温清和是什么人。之前本想跟周玉荃说道说道,他却总是不听,现在正好给他透透底,免得他之后再在人家面前没大没小:
“你可知道,温仙子是什么来头?”
周玉荃抬起头,看向父亲。他原先只听父母念叨,温清和是药王谷谷主的亲传弟子,十四岁的九品丹师,但这些头衔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并不能真正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周家主看出他眼中的茫然,索性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下。
周玉荃盯着不知干不干净的石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挨着他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