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坚实无垠的青苍陆地,芳草萋萋,灵花遍地,古木参天。溪流潺潺,在倒置的原野间蜿蜒流淌,云雾在山峦腰间缭绕,仙气蒸腾,生机盎然。
而脚下,却是一片铺展无尽的澄澈虚空,悬浮着璀璨的星,柔光渺渺,深邃浩瀚。
日月倒转,乾坤倒置,天在下,地在上,万物生长皆倒悬。
云上霆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倒悬了。
他坐起身来,目光下意识地搜寻。
他看见了岁星。
她就躺在他不远处,双目紧闭,在暗流狂卷中失去了意识。
云上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然后,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他起身,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靠近沉睡的岁星。
狭长的剑锋垂在身侧,雷光敛于刃中,不泄半分气息。
几步之遥,转瞬即至。
云上霆蹲下身,眼底只剩沉沉冷光。
长剑微抬,凛冽的剑气凝聚于剑尖。
下一瞬,岁星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借力一旋。转眼间,已半跪在他胸腹之上,直接将猝不及防的云上霆死死按压在地。
云上霆被她压在身下,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仰面躺在倒悬的世界,望着头顶坚实的土地。
岁星垂眸看着身下僵住的红衣少年,手掌虚虚扣住他的脖颈:“你也想杀我?”
微凉的手掌带来的颤栗传遍全身,云上霆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迎上她的目光。
他说:“我想杀你。”
面对他的坦诚,岁星问:“为什么?”
“因为——”云上霆闭了闭眼,“你太强了。”
“我太强了,会造成什么后果?”
岁星看着突然失魂落魄的他,像是一次天劫,把他劈成了另外一个人。
云上霆没有回答。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你还要压着我多久?”
岁星的目光专注,审视着她听不太懂的人:“一个人要杀我,我不得压着?”
短暂的死寂过后,云上霆忽然笑了一声,褪去了方才的沉郁破碎,重拾了几分少年轻快恣意的语调:“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岁星凝视着他,手顿了顿,放开了他,站起身。
云上霆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弯腰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收入鞘中。
岁星没有再看他,转身望向远方。
头顶是倒扣的辽阔大地,漫山遍野生着莹白色的灵草野花,苍劲古树反向扎根在天幕的泥土中,枝桠向下舒展摇曳。银带似的水流逆着常理悬空流动,安宁又诡谲。
脚下立足之处,是泛着微光的无垠虚空。星辰流转游走,连成若隐若现的星轨纹路。
半透明的瞬生昙华,零零散散漂浮,泛着月白色柔光。
岁星的发丝被掠过的风吹起,神情沉静淡然。
云上霆走上前去,与她并排站在虚空星幕之上,红色衣袍格外醒目,身形挺拔,肩膀微微绷紧。
两人距离不远,衣袂几乎相挨,却又似有一层无形的隔阂。
清雾萦绕在两人脚踝四周,星光落在衣摆边缘,镀上细碎银辉。
云上霆笑了一声:“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拼死拼活抢的瞬生昙华,在这里跟路边的野花一样遍地都是,怕是能气得当场吐血。”
岁星还没搭话,忽然感觉头顶传来轻飘飘的重量。
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发顶,她抬手格开:“你干什么?”
云上霆的手被她拍开,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收回手随意地插在腰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神奇。”
“有什么神奇?”
云上霆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头顶和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认真地回答:“你怎么长得这么矮?”
岁星沉默了一息:“因为我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好啊,你要是永远都是小孩子就好了。”云上霆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像我妹妹一样,她也这么矮。”
岁星收回视线,不再纠结方才的玩笑,望向倒悬天地更幽深的腹地。
她取出定衡盘托于掌心,圆盘环纹次第亮起,滞涩一瞬,竟然开始毫无征兆地反向旋动。
由外向内,层层环纹全部逆向倒转,机括咔咔作响,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岁星眉峰微蹙,指尖于定衡盘顺位一旋,试图重新校准推演秩序。
盘上纹路悬停在新的起点,继续逆向飞转,甚至越转越快。
“怎么了?”云上霆低头看向她掌心不停倒旋的定衡盘,“这东西坏了?”
“此方天地乾坤倒置,道则自成一格,和外界天地完全相悖。寻常地脉星象在这里不作数,罗盘的推演基准被打乱了。”岁星摇头,将定衡盘收回,“走吧,总不能白来一趟。看看这片倒悬之地到底藏着什么。”
说罢,她率先抬脚,踩着流转浮动的点点星光前行。
云上霆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漫布昙华虚影的星雾之间。每一步踏出,都有星辉在脚底漾开,像是踩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
越往深处走,四周弥漫的生机便越是厚重浓郁。
空气中流动的已经不能说是灵气,而是近乎化作实质的盎然生息。
天际倒悬的崖壁之上,不知名的奇花逆向盛开,花瓣颤动,自主吞吐清气。一些极茂盛丰硕的花和枝,从茎和干上坠落,落在泥土上,呼吸间便扎根生长,抽出新芽,自成新生。
云上霆一路环顾,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弛几分,身上先前被天雷重创留下的不畅,在这片生机的浸润下,正悄无声息愈合。
“好浓郁的生机之力,在此地养伤,胜过世间任何一株疗伤仙草。”他感慨,指尖触碰一片飘来的花瓣,精神便是一震。
岁星却微微蹙起眉头,脚步放缓。
阴阳制衡,过刚则折,过盛则衰。这般毫无节制肆意溢散的生机,绝非完全的吉兆。
“小心。生机过盛,未必全然是福。”她低声提醒一句,扫视四周,“万物生息自有定数,生机一旦逾越界限,便会滋生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