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张脸色一沉,当即厉声质问:“贺推官,你这话是何意?这封遗书乃是本官与翰林院数位学士共同鉴定过的,连燕大人都认可了结论!你当时在场并未反驳,怎么到了此时,反倒说出这等话来?”
面对梁张的咄咄逼人,贺渊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答道:“回梁大人,那遗书上的字迹确实与林明达如出一辙,几乎看不出伪造的痕迹。
臣当时未能当场反驳,是因为仅凭墨迹的新旧,只能断定时间存疑,尚不足以推翻定论。
但二皇子妃方才的证词,恰好补全了这致命的一环,给了臣推翻原结论的底气。”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剖析道:“那封伪造的遗书中,写林明达是‘为救爱女,甘愿犯险’。
可正如二皇子妃所言,林明达在自尽前,早已确切知道女儿即将被平安释放。既然已无后顾之忧,遗书中便绝不该再出现这种‘为女犯险’的荒谬之语。”
贺渊环顾四周,一字一顿,“除非,这封遗书早在岭南放人的消息传来之前,便已提前备好!写信之人根本不知道岭南后来会放人,才会凭空捏造出这个所谓的‘动机’。
这也恰恰印证了臣此前的推断——这封遗书,是很久之前便已写好的!”
殿内鸦雀无声。这番话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伪造遗书之人的致命漏洞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看着贺渊,缓缓开口:“贺推官的意思是,有人不仅提前伪造了遗书,还算准了他会在江南‘自杀’?”
贺渊深深一躬,声音掷地有声:“臣正是此意。这绝非畏罪自尽,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众臣顿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殿内气氛愈发紧绷。
兵部侍郎关开济满脸震惊地看向沈砚秋,脑海中闪过一连串可怕的念头:之前有人在这里刺杀先帝,如今又有一个京官在此被杀,连皇子都遭到了行刺……这江南,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沈知府,你这地方……”
还没等他说完,沈砚秋就赶紧开口,“关大人,命案虽发生在这里,但行凶之人,可不都是江南的啊!”
沈砚秋心里叫苦连天。
除了第一起案子引的皇帝下江南,后面这些桩桩件件,跟苏州府有什么关系?他简直比窦娥还冤。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秉适时出列,拱手道:“臣听闻,凶手刺杀二殿下用的毒是草木剧毒,应当产自岭南。
但这其中也有个疑点——如果凶手是岭南的人,是如何混进护送先帝灵柩回京的队伍里的?那可是皇家护卫,难道不是经过层层挑选的吗?”
三皇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接上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是啊,京城派出的官员队伍里,居然混进了岭南的刺客,还特地等到江南才出手。
岭南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们为何不直接派人来江南?”
关开济眉头紧锁,转头看向皇后,拱手问道:“娘娘,此事岭南那边知道吗?”
皇后微微颔首,“本宫已经写信去问过了。对方回信说,他们没做过。还说……连先帝都杀了,若是他们干的,根本没必要不承认。但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
起初几句,殿内还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不过是岭南方面的狡辩。但听到最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既然连皇帝都敢杀,区区一个皇子算什么?岭南确实没必要藏着掖着。
赵秉继续开口,“臣觉得,各位大人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二殿下遇刺重伤,谁最得利,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更何况,那支队伍,就是从京城出发的。”
原本还在心里暗自揣测的众人,被赵秉这一句话直接挑明了心思。
殿内的气氛瞬间沉重到了极点。
刑部侍郎梁张脸色微变,赶紧站出来,“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岭南的话也不可信,此事还得再查。”
三皇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后那群官员,“剩下的也好解决。将那些一起从京城来的官员,全都上上刑,不就都招了吗?”
“三殿下,万万不可!”梁张急忙阻拦,“此案牵涉甚广,若是不问青红皂白便动用大刑,只怕会屈打成招,反倒让真凶钻了空子啊!”
皇后抬手,制止了三皇子的话头,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她端坐在上,目光深邃地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如今可以肯定的是,这场谋杀必定谋划已久。林大人……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人盯上了。”
林婉仪心口猛地一痛,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剜了一下。
燕柳神色肃然:“此案既然牵扯到皇子遇刺,臣必定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皇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贺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贺推官,你此番有功。本宫命你暂留行宫,协助燕大人查清此案。”
贺渊躬身:“臣遵旨。”
皇后看向林婉仪,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林婉仪,你且先住进行宫偏院。此番调查还需要你。”
林婉仪深深叩首:“是,皇后娘娘。”
她起身时,膝盖微微发颤,却努力站直了身子。
殿内的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点,今日能辩出的线索已到了尽头,再议下去也只会是徒劳。
皇后环视一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梁张与几位朝臣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各自怀揣着心思,鱼贯而出。
最后只剩下贺渊与燕柳二人还站在原地。
林婉仪敛起所有的情绪,转向贺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多谢贺大人。”
贺渊微微侧身,只回了两个字:“分内。”
燕柳接过话头:“林小姐,关于令尊一案,本官还有些细节要向你核实。若方便的话,还请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