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女看着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一身黑衣宽宽大大，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孱弱，仿佛一阵夜风便能将她彻底卷碎在这墨色天地间。

她微微垂着肩，抬起的手臂僵硬悬在半空，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一双清透的眸子茫然地望着步步逼近的顾玉，全然没有半分修士的凌厉，反倒像个误入绝境、惶恐无依的凡人少女。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怯懦软弱的人，方才硬生生接下了他近乎半步圣人境底蕴的一击。

顾玉立于河畔，白衣垂落，周身凛冽的灵力缓缓收敛，却并未彻底散去。

他目光沉沉锁在少女身上，锐利的视线如同利刃，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身形，不放过任何一处破绽。

“你未曾试探？”他声线依旧清冷，没有半分缓和，字字带着审视的重量，“方才隔空袭我那一式，岂能是无意之举？”

少女闻言身形微颤，像是被他的语气震慑，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覆在掌心的那层淡黑霭气随之轻轻晃动，却始终稳稳凝而不散。

她张了张干涩的唇，声音轻得近乎要被脚下流淌的河水淹没：“我……我并非故意。我只是想……守住这里。”

“守住这里？”顾玉低低重复一句，眼底寒色未消，疑惑却层层叠加。

他太清楚方才那一招的门道。

那绝非随性的本能防御，招式轨迹刁钻诡谲，拿捏的时机更是妙到毫巅，恰好卡在他灵力运转、身形未落的一瞬，封死了他所有后续攻势，若非自己有所隐藏，必然身陷险境。

可眼前这少女，眉眼干净纯粹，眼底的茫然与怯懦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一毫伪装的狡黠与城府。

她的气息浅薄微弱，体内灵力流转细碎，充其量只是刚入修行门槛的低微境界，与那招精妙诡秘的术法，根本判若两人、全然相悖。

诡异之感，再度席卷顾玉周身。

他修行多年，见过不少修士，遇过无数诡秘阵法与异术，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至极的景象。

低微的修为，纯粹的性情，却能催动蕴含繁复规则的秘术，硬挡一击而毫发无伤。

另一种天资？！

夜风再度卷来，阴寒黑雾缭绕在两人之间，河面波光细碎，映得少女苍白的脸庞忽明忽暗。

她似乎承受不住顾玉太过锐利的目光，微微偏过头，下颌紧绷，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雾，惶恐的模样愈发真切。

“我没有害人的心思。”她小声辩解，语气带着无措的执拗，“凡是靠近这座宫殿的人，我都会本能的驱离…”

“驱离？”顾玉眸光一凝。“你方才出手的可是杀招。”

他瞬间铺开全部精神力，不再局限于河畔方寸之地，而是尽数灌注向整座墨色宫殿与环绕四周的护城河。

细密如网的精神力穿透层层黑暗与黑雾，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潜藏在其中的隐秘脉络。

整片天地，竟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巨阵。

阵法纹路隐匿在灰紫色的天幕之下，融于河水山石、黑雾虚空，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不似人为布设，反倒像是天生地养、与这片绝境融为一体的天地大阵。

之前他窥见的繁复规则拖痕，正是这座大阵运转时溢出的轨迹。

而眼前的黑衣少女，恰好站在大阵最核心的支点之上。

她不是埋伏于此的修士，而是这座绝境大阵的阵眼本身。

想通这一层，顾玉心底的惊疑更甚。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可这些看上去也并不是重新布置的手段。

“难道是从旁处挪来的？”

“谁布下的此阵？”顾玉沉声追问，脚步微移，白衣踏在河畔微凉的青石上，水声轻响，打破短暂的死寂，“你又是何人？为何会镇守这座空无一人的墨殿？”

少女被他问得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睫羽垂落，遮住眼底神色：“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顾玉眸色沉沉。

“醒来便在这里了。”她抬手，轻轻抚过身侧萦绕的淡黑霭气，动作轻柔生疏，仿佛连自身的力量都全然陌生。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过往，唯一记得的，就是要守着这座宫殿，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方才你灵力迫阵，大阵自主反击，我只是顺势借力，并非有意偷袭。”

此言一出，所有疑点骤然串联，豁然开朗。

为何她修为低微却能硬接他的绝杀一击？并非她术法高超，而是整座天地大阵为她护身，借规则御敌。

为何她招式刁钻却眼神纯粹？出招的从不是她，是扎根此方天地的大阵意志，她不过是被阵法禁锢、被动驱使的傀儡。

方才那凝滞的时空、繁复的规则，尽数源自这座无名巨阵，而非眼前这个失忆怯懦的少女。

顾玉眸光微沉，心底的警惕却未曾放松半分。

越是浑然天成的天地大阵，背后牵扯的因果便越是恐怖。

能以活人做阵眼，布设出这般笼罩一方天地的绝境阵法，绝非寻常大能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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