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尽,长春宫的更漏声格外清晰。
沈珞并未睡。她倚在床榻边的软枕上,面前摊着一卷《水经注》,却一页也未翻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一根黑色的发带——昨夜黎明前,他遗落的。
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太监宫女的规律步态,而是略显滞重、压抑着呼吸的足音。一步,一顿,仿佛踩在人心尖上。
沈珞指尖一颤,墨迹在书页上晕开一小团。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将呼吸放得极轻,轻到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击鼓膜的声音。
“娘娘……”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傅恒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光,面目模糊,只有一身玄色常服,像是从夜色里裁下来的一角。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身上带着浓重的夜露气息,还有一丝……酒气。不是酣醉,是那种用以壮胆的、浅浅的、却足够灼人的酒意。
“明玉呢?”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砾。
“我让她下去了。”沈珞终于抬起眼。烛光下,她脸色苍白,眼底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的火,“你也知道该问明玉在哪……那你告诉我,傅恒,你此刻站在这里,想做什么?”
傅恒没有回答。他像是被她眼里的光烫到,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眼底那层克制已久的冰层,彻底碎了。
他迈步进门,“咣”地一声,用脚后跟将殿门踢上。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不啻于惊雷。
他没有跪安,没有自称“臣”。他几步跨到床榻前,阴影瞬间将沈珞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地喷在她额顶。
“我想做什么?”他重复着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凄厉的笑,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赤红,“我想看看你……不看你凤冠霞帔的样子,不看你端坐高台的模样……就想看看你,只是你……”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沈珞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这个距离,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颤动,近到他眼底那些碎裂的、痛苦不堪的东西,毫无遮掩地撞进她眼里。
“昨夜你让我走……”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喘息,“可我走了……心还留在这儿……它疼,姐……它疼得我快死了……”
最后那个“姐”字,不再是尊称,而是撕心裂肺的呼唤。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鬓发,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灼烧着彼此的皮肤。
这不是臣对君的礼节,不是弟对姐的依恋。这是一个男人,被压抑到极致后,试图汲取唯一热源的本能。
沈珞浑身僵硬。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厉声呵斥,应该唤人进来。可她没有。她只是睁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她从未见过的、荒芜的赤红。她抵在他胸膛上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脏疯狂的搏动,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心,也撞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