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活动大厅里,两国医者个个笑语晏晏,似乎都放下了不久之前的剑拔弩张。只有伽罗,兀自忍受着心中酸意发怔。
瞧着华云扬的温和从容,她是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下的毒是否成功?可,怎么可能呢?她自信,在西越她的医术、毒术,包括蛊术,除了还活着的蛊王,无人能及!
而大晟,从未传出有人擅毒又擅蛊!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无人回答伽罗的疑惑,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华云扬绝尘的身姿渐渐消失……
“伽罗姑娘,”御医兰京笑吟吟向她走来,“在下方才看到慧安郡主送了您一瓶药膏,可能借在下看上一眼?”
伽罗还未来得及拒绝,又有几个西越的医者凑过来,纷纷提出同样的要求。
伽罗刚想讥讽他们“长别人志气”,她的主子宇文天居然也露出渴望一看的眼神。
伽罗心中憋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不情不愿地递给宇文天,“殿下您过目。”
宇文天将药膏打开,只觉一股带着清幽冷冽的香气氤氲而出,大家下意识跟着深呼吸,顿觉身心通透、灵台清明,不由纷纷大赞神奇!伽罗见大家都觉得好,也因此放下戒心。
她哪里会知晓,这看似温润无害的药膏,内里藏着最精准、最克制的反噬之术。
别人因不曾下过尚老侯爷身上的毒,自然闻起来,或者用在身上都只有好处。而她,只要敢近身打开,必将会遭到无声无息的反噬;也将面临痛不欲生的折磨。
这些年,华云扬为了自保,也为了终有一日与西越的对决,可谓是翻烂了那本毒经!利用她庞大的大脑储存的现代医学知识,结合古老的秘方,早已深谙各种巫医、毒医的功法路数。她如今的辨毒之敏、配毒之准、控力之稳,几乎是已臻化境!只要她愿意,无论是下慢毒、隐毒、情志毒,皆可伤人于无形、查无可证。
而这盒药膏,看似温调脏腑,实则是针对性制衡伽罗所具备的毒术根基,且不会损其性命。药膏入肤,气息入体,只会轻微扰动气血、紊乱感官,寻常医者把脉查验,只会得出“心神浮躁、水土不服、体虚劳损”的结论,绝查不出半分被人刻意施术的痕迹。
伽罗见大家对华云扬倍加推崇,心底难免得意。她也只当是对方碍于大局、不敢与自己计较,反而主动示好,愈发觉得大晟医者绵软怯懦。
这次交流活动他们西越没有讨到半分便宜!其实就是他们的主子丢了脸面!
而主子丢脸,就等于是他们这帮做奴才的无能!这次活动众目睽睽,她未曾到合适的机会让大晟难堪。她发誓,日后定找机会让大晟颜面无存!最关键,是让那华云扬颜面无存!
心中恶意狂卷,面上却清清淡淡,见大家都殷切地瞧着她,似要想取出一点尝试一下。便勉为其难地用尾指挑出少许涂在腕脉处。
殊不知,一缕极淡的药息,已然顺着伽罗的鼻息肌肤,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侵入她的经脉。
药效发作得极缓,足以支撑到活动完全结束,让她平安无虞地回到下榻处。
一个时辰后,伽罗便隐隐觉出异样。素来让她引以为傲的灵敏嗅觉,仿佛变得有点迟钝模糊,往日只需一闻便能辨出药材优劣、毒物深浅的本事,此刻竟像是有些失灵;更让她心中发寒的的是,她双手的十根指尖也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平稳控力的指尖微微发僵,往日能随心所欲配伍毒材、拿捏药量的精准手感,居然悄然而逝……
伽罗心头大惊!
当即丢下手中的药材,盘膝而坐,凝神调息片刻,感觉神志回笼了些,重新试着在袖中捏取随身毒粉、微调配比,想要查验自身状态。
可往日烂熟于心、百试百灵的配比,此刻竟是顾此失彼、屡屡出错;药量的轻重动辄失衡,毒性的强弱模糊难辨……
伽罗心神大乱!这可是她最引以为傲、赖以横行的独门毒术,不知何故,竟然变得生疏笨拙,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精准,更谈不上用以攻敌所需的凌厉……
她不死心,颤抖着手指再试。可越试越错,越错她心底越是惊慌。不知不觉,额头竟是冷汗涔涔……
伽罗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略平复了一下,她开始自查脉象。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她的脉象却无半分异常!脏腑也是安然一片,气血平顺安稳,无中毒、无受损,仅仅只是正常体虚的表征。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门,故意在主子和同僚面前晃悠。可悲的是,周遭竟然无一人能察觉到她的异样。众人见她冷着一张脸,还只当她一向清冷孤傲惯了,依旧无法接受今日的失败呢。
伽罗游魂一般荡了一圈,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惶,将一切归咎为今日斗医耗神,或许真的是异地水土不服?用这些她以往不屑的理由,强行来宽慰自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本事,是真的失灵了。她怎么会?她怎么可以?!
她是神医家族最有前途的女子!最能让她自负、倚仗、不屑天下人的毒医之术,如今却凭空生出滞涩,动辄错漏、到处受限……她一向骄傲的暗中调配隐毒、私设毒局,以后怕是只能频频失手、破绽百出!想要再做到无痕无形、伤人无息,只怕是再也不能了……
伽罗怔怔想着,莫非,她这是遭受了自己用毒的反噬?这个,在她修习毒术之初,她的师父是有这个提示的。
可当时师父也同时告诉她,会遭受自己的毒术反噬,是需要最精准的诱因的。而这个诱因,只有下毒者本人才知。也就是说,只要她自己不说,便不会有人知晓这个诱因具体什么。
伽罗想起自己最后一次使毒,便是半个月前,以无形慢毒下到那个老不死的身上。
她之所以如此,一是为了耗华云扬的元气、损她的心神;还有个重要原因,是那个老东西是他们神医家族的仇人,早就该死了!
作为家族最有前途的子孙,除了使自己的医术出类拔萃,还要熟知家族历史、仇敌和盟友!
她的亲祖父,上一任族长,正是因为那姓尚的一箭射中先王的大皇子,祖父努力抢救了数日,大皇子还是死于非命,她的家族,差一点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所以,姓尚的苟活了这许多年,纵死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