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天山北麓铺天盖地落下雪来。
天山横亘千里,雪落其上,像一条巨龙盘卧在天地之间。
龙脊上风雪如刀,劈开云海。龙脊下雪线压到山脚,压出一片沉寂的白。
山脚下,突起一座座新坟。土是新翻的,雪是新落的,木牌上名字还没来得及刻全。
那里埋着无名山谷战死的将士。岁末将至,中原的妻儿父母正盼着他们回家过年。
年糕蒸上了,新鞋纳好了,孩子趴在门槛上数日子。可他们回不去了,只能枕着异域的雪,长眠在天山脚下。
中军帐里,炭盆烧得通红,帐角寒气顺着毡缝往里钻。
朱棣坐在案后,披着羊皮大氅,面前铺着一张雪白雪白的信纸。
他怎么下得去笔?写别失八里四万军民死在穆巴拉克刀下?写十七弟两箭穿身,医官说再偏半寸就没了?写穆巴拉克扬长而去,至今不知所踪?
雪花打在帐壁上,簌簌地响。朱棣把信纸揉皱,扔进火盆。
火苗蹿起来一截,又落回去,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案上。
天山北麓的雪一封就是几个月,山道断了,驿路断了,连鹰都飞不过去。
穆巴拉克残部,不知蜷在草原哪个角落,也许过了阿尔泰山,也许洋洋得意西归了。
朱棣苦笑着摇了摇头。三军主帅,十几万人的生死,系于自己一人之手,大后方却被人捅穿了。
叶昇部被打残了,朱权部战损足有四分之一,加上沿途被沙狐扫掉的堡寨、哨所、屯粮点…
这损失…
朱棣闭上眼,朱权若是死在西域,他拿什么去见父兄?
他又想到朱高燧,当爹的把儿子带出来,若是带不回去…
打了大半辈子仗,北平起家,漠北扬名,辽东镇守,西域远征。
这一回,他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滋味,不是疼,不是怒,是沉甸甸的羞愧。
“穆巴拉克!沙狐!”朱棣把这个名字念叨了几十遍。
这个人着实了得,避开层层哨探,从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向杀来。
他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大剌剌屠城,大剌剌劫掠。
幸好朱权临危不乱,还反咬了一口,不然西域战局就崩盘了。
朱棣见过狂的,见过稳的,见过滑的,可像沙狐这样又狠又准,敢把命赌在千里奔袭上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七天后,斥候飞马入营。
报!西面来了一支使团,百余人,打着帖木儿汗国旗号,领头自称辅政官纳赛尔·丁,求见大将军。
朱棣点点头:让他们在十里外扎营,明日辰时来见。
曹震掀帘进来,压着嗓子道:
大将军,这老货这时候上门,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沙狐刚跑,他就凑上来…
他是来探虚实的。朱棣把舆图折起来,探就让他探,亮给他看就是了。
次日辰时,雪停了,阳光把营地照得明晃晃的。
纳赛尔·丁一袭深蓝长袍,外罩羊皮大氅,在两队明军甲士的注视下,不紧不慢走进中军帐。
五十九岁的人了,一路风霜,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疲态,只有那双眼睛,像老鹰一样沉着。
傅安站在朱棣身侧,低声报了来人身份。
纳赛尔在案前三步停住,右手按胸,微微欠身:
帖木儿汗国辅政官纳赛尔·丁,奉大苏丹之命,拜会大明征西大将军。燕王殿下一向可好,饮食安否。
朱棣没有起身,抬了抬手:幸会,赐座。
亲兵搬来一把圈椅,纳赛尔谢过,坐下了。
朱棣先开口:贵使远道而来,一路可还顺利?
承大将军挂念。纳赛尔道,托大汗和将军的福,一路虽然风雪大,倒也平安。只是路过几处地方,看见了些…景象。
战场嘛,总是不好看的。朱棣道,贵使见惯了。
纳赛尔微微倾身,在下在撒马尔罕住了四十年,见过老汗王打过的每一场仗。有些景象,看再多也习惯不了。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朱棣脸上:比如天山北麓那道无名山谷。在下路过时远远望了一眼,那地方的雪,是红的。
帐中空气骤然一紧,曹震手按上了刀柄。
朱棣没有动。傅安注意到,燕王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声音淡淡的:
贵使消息倒灵通,前些日子,本王麾下,确实与贵国兵马有过一场会猎。
纳赛尔颔首而笑:
在下在途中,也听说了那场战事的详情。令弟宁王殿下五万精骑,与我国穆巴拉克将军六万铁骑,狭路相逢,切磋了一番。
在下听说,宁王殿下身中两箭;也听说,穆巴拉克将军挨了三刀。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曹震再也忍不住了,喝道:
老蛮子!你什么意思?跑这显摆来了?要不老子再带人从葱岭冲下去?
纳赛尔转向曹震,目光平静,
在下的意思是,刀兵之祸,于贵我双方都不堪承受。
来而不往非礼也,景国公上次深入我国境内,大苏丹自然也遣大将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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