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一碗浆糊冻在门房炉边(1 / 1)

第267章一碗浆糊冻在门房炉边(第1/2页)

第三天一早,风更硬。

门房炉边那只旧搪瓷碗里,浮着半碗白面浆。

昨儿夜里没盖严,早冻出一层硬皮。

老赵蹲在炉子前,用竹片去挑,挑一下,骂一句。

“这玩意儿也能叫浆糊?”

门房小工在边上缩着手笑。

“赵头,您昨儿贴得急,没多熬呗。”

“俺也去哪知道夜里风这么毒。”

老赵嘴里骂着,眼神却老往墙上那张公示瞟。

昨儿刚贴平。

今儿纸角又被风掀起来一小截。

像是在笑他。

不远处,拐角阴影里站着个提热水壶的生面孔。

袖口收得紧,帽檐压得低。

谁看都像个跑腿的。

可老赵现在对这种人已经起汗了。

他知道,那不是看热闹的。

是看谁会伸手按纸的。

午前,吴太太领着两位太太从门房前过去,脚下才一停,脸色就沉了。

“这纸怎么又翘了?”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起身。

“太太,俺也去这就抹。”

吴太太看了一眼他那只冻得发灰的浆糊碗,嫌得直皱眉。

“你就拿这东西贴?”

“昨儿夜里冻上了……”

“冻上了你不会重熬?”

老赵嘴一张,没说出话。

这时翠平正好从后头过来,手里拎着个针线篮,眼睛在那碗浆糊上一扫,心里就明白了。

李涯查完领纸,开始查贴纸的手了。

谁熬浆糊。

谁递刷子。

谁最先心疼那张翘起来的纸。

她脚步没快,反而故意慢了半拍,先等吴太太骂完,才鼻子里哼了一声。

“俺也去看,老赵这不是贴纸,是拿冻面疙瘩往墙上糊脸。”

两位太太一下就笑了。

老赵那张脸更挂不住。

“余太太,俺也去真是早上才看见……”

翠平不接他这话,只嫌弃那碗浆糊。

“这要还能贴牢,俺也去明儿拿窝头渣子都能抹墙上。”

吴太太本来就嫌丢脸,被她这一拱,火更足了。

“去灶房,拿热水来。重新化。”

“还有刷子。别拿你那脏手一把抹。”

门房小工赶紧跑。

厨娘在灶房听见叫唤,提着半壶滚水就来了,嘴里还不服气。

“可别说是俺们灶房浆糊不行。昨儿门房那张,不是俺也去贴的。”

茶房也跟着抱着一把破毛刷凑过来。

“小客厅外头那张也起了一点边,俺也去一会儿顺手补补。”

丫头嫌那刷子脏,又回屋拿了块旧帕子。

“刷子掉毛,别把纸再抹花了。”

一眨眼,门房炉边围上四五只手。

热水浇进去。

竹片搅起来。

白面浆化开,一股子生粉味直往上冒。

翠平站在边上,一眼都没往纸上多停。

她只盯着那碗浆糊,嘴里还在骂。

“早这样不就得了。非得等纸角翘起来,叫一院子人看笑话。”

吴太太立刻接住。

“以后谁看见哪儿翘了,谁就顺手给我按平。别等外头人说,天津站连张公示都贴不住。”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个人都连声应是。

厨娘先拿帕子按了一下门房那张。

茶房又跑去灶房外那张补边。

丫头嫌小客厅那张靠窗太近,还自己伸手把角抹平了一遍。

老赵原本想一个人把活揽回去,可他根本抢不过来。

屋檐下风紧,谁都怕纸再翘起来挨骂。

躲在阴影里的暗哨看得脸都僵了。

他想记。

可记到最后,谁都碰了。

厨娘手上沾了白浆。

茶房虎口上也蹭了一道。

连小客厅那个小丫头的帕角上都带了白面印。

门房那张公示被按过三回。

灶房外那张补过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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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客厅外头那张更离谱,几位太太路过时都顺手摸了一把,生怕又被吴太太看见。

这还查什么贴纸手。

查一圈,全院子都沾了面。

小客厅里,几位太太坐下后还在笑。

“老赵那浆糊真像和饺子馅剩下的。”

“我看他以后贴纸,先得学熬面。”

“要不是余太太那句‘冻面疙瘩’,我还真没想起来看那碗。”

翠平听见这话,手心一下冒了层汗。

她端茶的动作却没停。

“俺也去就是嫌寒碜。门房天天守脸面,倒叫一张纸把脸掉完了。”

吴太太也笑,可笑完就板住了。

“往后谁都别偷懒。纸角翘了就按。浆糊冻了就化。再闹出笑话,我先找总务,再骂门房。”

这话说得像是管家。

落在外头人耳朵里,却正好把“谁贴纸”这件事,压成了谁都该顺手管的杂务。

下午,余则成回屋时,翠平正用热水洗手。

水盆边缘上还浮着一点点白面印。

他只扫了一眼,就明白白天那场子已经闹起来了。

“碰了?”

“没碰纸。”

翠平先把这句说明白,又压低声音。

“俺也去就骂了浆糊难看。后头是厨娘、茶房、丫头、老赵一块儿抹的。”

余则成点了点头。

“这样好。”

“可俺也去心里还是不踏实。”

她把手背在棉袄上擦了擦。

“现在连一碗面浆都能被他盯上。这人是吃什么长的脑子。”

余则成把眼镜摘下来,轻轻擦了一下。

“查纸查不出人,就查贴纸的手。这很像他。”

“那后头呢?”

“后头多半会看旧纸。”

翠平一怔。

“旧纸?”

“贴过的。撕下来的。抄坏的。废在总务角落里的。”

他说得很平。

翠平背后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这人真是往细里钻。

一张纸从哪来,谁贴,贴完剩下什么,他都想看个明白。

她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俺也去现在看见纸都烦。”

余则成淡淡笑了笑。

“烦也别先躲。先躲,就像心里有数。”

行动队办公室里,暗哨把白天门房那一摊说完,自己都觉得窝火。

“队长,没法记。谁都碰了。”

李涯坐在桌后,手里转着钢笔,没立刻开口。

“谁先开的头?”

“吴太太先骂纸角。余太太后头骂浆糊像冻面疙瘩。再往后,厨娘、茶房、丫头都上了手。”

“她按没按?”

“没按。”

“拿刷子没有?”

“没有。”

“递热水呢?”

“也没有。”

李涯眼皮都没抬,手指却停了一下。

又没碰。

可事还是被她拱成了人人都碰。

这比她自己按那一下更难缠。

因为这说明她现在不只是会躲。

还会借着吴太太的火,把一件细得不能再细的小动作,推成一院子人都该管的公事。

李涯沉了片刻,才淡淡道:

“纸贴上去,总得有旧纸落下来。”

暗哨没反应过来。

“队长?”

“今天她不碰浆糊。”

“明天就看她舍不舍得那张旧纸。”

他低头翻开新页,在“浆糊”下头又写了一行。

旧纸。

笔尖落下去时,外头有风刮过窗缝,带得桌角那张废便条轻轻一翻。

李涯看着那一点薄纸边,眼神慢慢冷下来。

只要贴。

就会有撕下来的旧纸。

只要旧纸还在。

就一定有人觉得它不该留。

那只手,现在还没露。

可它早晚会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