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油门(1 / 1)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

心中窝火的李庆军,被林洛一声“叔”叫得窃喜,委屈劲也瞬间涌了上来。

他一屁股坐在林洛身边,还不客气地推了推林洛让他挪位置,嘴里不停抱怨。

“哎,别提了!你找叔办事,叔能不上心吗?妈的,我们几台车出门,因为换牌照的事,半道被交警给扣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山沟里新上来的,不给他们队长打电话,死活不放车,这叫什么事啊!”

以前连骑个摩托给他开道都不配的角色,现在都敢拦他车了。

李庆军本想借着跟林洛不见外的模样,彰显自己的社会地位,可本身就心虚,说的还是被小交警为难的糗事,反倒更显落魄了。

他是真没被这么对待过啊。

林洛却依旧很给他面子。

“正常,咱还能指望这种小角色能知道咱是谁啊?”

他抬手指着面前的赖文华,就这么跟李庆军聊了起来。

“你我这样的人啊,在咱们这个小地方,是没有足够多的资源让咱可以真正脱离公共系统和普通人彻底分层的。这又不是纽约、哥谭、大都会,遇到堵车或者紧急的事了,叫个直升飞机就过去了。你咋地也逃不掉交警的刁难。”

其实原本并不是这样,虽然林洛、李庆军没有叫动直升飞机的能力,但以前他们二人都是在公共系统里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的。

别说这个不查酒驾的年代,就是查酒驾的时候,他们也是bgm配乐“梨花飘落在你窗前,画中伊人在闺中怨”的。

只不过李庆军是明显阶级滑落了,还没有适应他现在的生态位。林洛又需要一个家伙,帮自己和一群纨绔在一起玩,那李庆军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因为他吃过见过,身上有那群纨绔该有的劲。

这种劲不是随便在大街上找一个人就能装出来的,哪怕是培养,也是耗时耗力的。而时间是林洛最宝贵的东西。

为了忽悠这家伙替自己去堵枪眼,他双手摊开,开始描绘了起来。

“你我这样的人的日子啊,那应该是和大众物理意义上分离开的。顶层玩家的生活,是需要和民众隔离的,是有自己的生活世界的,这是需要成体系的私立教育、医疗保障、安保出行的。”

边说边靠在了沙发上,两根手指彼此指了指。

“可你看咱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明明不是‘规则中的一个普通人’,却日常开车还是得和普通人挤在同一条路上,排同样的队,等同样的红灯,走同样的程序。我都十三岁,马上十四了,交警竟然还敢拦我的车,这对劲吗?”

当然不对了,我开的可是带通行证的车。

但说这话的林洛,有点高估李庆军的文化水平了。他忘了,历朝历代资源稀缺是这片土地的共性。

这种社会学上研究如何分配、引发冲突、造成阶层、权力关系,比如贫富差距、社会分层、特权、资源争夺等学术话题的科目,最终都会引向一个绕不过的人性问题。

那就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的不是过得好,要的是比别人过得好。

拥有了这个特性,那无论怎么分配,都没办法让绝大多数人都过得好,只能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处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人为地制造穷人,宣传多数人的不容易,并冠以吃苦耐劳的美名。

如此,替弱势群体发声,不仅能得到道德的满足,还在潜意识里安慰了自己,自己过得还不错。这不是一个制度问题,而是生存问题。

我们称之为各国的风土人情。

李庆军这种人也是如此,他要的不是林洛嘴里那种幻想中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他要的是继续享受自己的特权。

“哎,不至于,不至于。就是吧,以前我在路上开车,谁不让着我?交警队队长也得给我让路啊,现在可好了,‘大油门’都敢不接我电话了?这给他装的。”

他这种二代,既是一个规则中的普通人,又不甘心自己只是“规则中的一个普通人”。于是就会出现一种很拧巴的状态:一方面,必须和普通人共享资源;另一方面,又希望普通人在共享资源的时候,自动承认他“比你大”。

于是就会看到很多非常直白的权力表演:别人在这条路上,得让着我;别人也在这个系统里,但规则最好对我松一点;别人也有权利,但我的面子和脾气比你的权利更重要。

说白了,就是故意不遵守规则,享受特殊性。

以前纯纯享受特权的现在被撅了面子的李庆军,当然受不了了。

他这种人,自来都是侵占普通人的生存空间,把公共道路当成了私人领地,把共同规则当成了地位的测试题的。可现在这种测试竟然不好使了。

再加上,为难他的竟然是以前跟在他屁股后的小老弟,就让他更不爽了。

“大油门!他不是和你一起做粮道生意呢吗?他还敢不接你电话了?”不止李庆军不爽,林洛也感到不可思议了。

这“大油门”不是别人,是川州交通警察大队队长傅红兵。

若是说新来的交通警察不知道李庆军是谁,出了点问题也就算了,可要是傅红兵也没接李庆军的电话,那就说明问题了。

他可是和李庆军有合伙的买卖的。

这位交警队队长姓傅,可没人敢叫他副队长,所以只能叫外号。

而他“大油门”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是从县公安局里调过来的,来的时候给配了一辆大屁股北京吉普。这车不止耗油,傅红兵报的还多,就被公安局管后勤的起了这么一个“大油门”的外号。

初来乍到的他,为了融入集体,就让队员都这么叫他,一来二去不少人都忘了他叫什么了。

再加上,这一年不只是川州县矿务局破产的前兆年,更是川州政府财政支出开始走向宽裕的元年。

这一年,各个机关单位都在盖高楼。尤其是县交警大队,竟然在同一个大院里,盖了一座和县公安局平起平坐的新楼。一层不多,一层不少,就多一根避雷针。

终于“跟市局分了家”的交警队,算是被这位傅队长归拢了人心了。

而最重要的是,这个大油门,也是武斗出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