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停车场在检录区背面,隔着一排落满灰的白色围栏。
地面是粗粝的柏油,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几堵矮墙高低错落地立着,墙面上喷着褪色的希腊字母。
靠海那一侧有一排生锈的护栏,栏柱之间的铁链垂成弧线,海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戚勇脱掉外套搭在矮墙上,原地蹦了两下,膝盖抬高,腰转开,像一台正在暖机的机器。
他的目光从那几堵矮墙扫到护栏,从护栏扫到站在场地中央的陆扬身上。
“我先来。”
他说道。
陆扬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脚边是一颗被晒得发白的小石子。
他看了一眼戚勇,点了点头,没有摆出防御的姿势,甚至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戚勇起跑的速度不快,但他的加速极其线性,前三步还在热身的感觉,第四步已经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身体前倾,鞋底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选择的路线是从左侧矮墙切入,蹬墙反弹,借力变向,封堵陆扬的右侧退路,这是他在全国大赛上用过无数次的经典线路,精准、高效、几乎没有破绽。
陆扬动了。
他没有朝右侧跑——
那正是戚勇希望他去的方向。
他在戚勇蹬墙的同一瞬间向左迈了一步,然后收脚,站定。
戚勇从墙上反弹回来的时候,陆扬已经不在他预判的任何一个落点上了。
他站在戚勇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还插在裤兜里,脚边还是那颗被晒得发白的小石子,从始至终没有挪开过。
戚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稳住了,但转身时脸上那个表情没能完绷住。
秦浩靠在围栏上,双手抱胸,看着场内的两个人,没有说话。
柯强站在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跟着陆扬移动,陆扬在场内的每一次变向、每一次急停、每一次从戚勇预判的线路上从容抽身。
秦浩偏头看了柯强一眼。柯强正好也转过来,两个人对视了。
秦浩的嘴角动了一下。
全国大赛的时候,陆扬追上了戚勇,甩开了秦浩,那时候他已经是最强的那个。
但那场较量还能看到边际。
戚勇被追上时脸上还有不甘,秦浩最后输掉时还在复盘自己的路线选择,他们都觉得,差的只是一次更好的预判、一条更优的路线、一个更快的起跑。
但此刻陆扬站在场地中央,手插在裤兜里。
戚勇从他的左侧、右侧、正面、背面发起追捕,用了所有能用的线路,没有一次碰到他的衣角。
秦浩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了。柯强的喉结滚了一下。
场内戚勇停了下来,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着陆扬,摇了一下头。
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比试。
“他竟然比全国跑酷大赛时又强了!”
秦浩把目光从场内收回来,又看了柯强一眼。
海风从护栏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小岛餐厅午后的炊烟。
铁链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秦浩从围栏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蹭到的灰,朝场内走去。
没有任何言语,他直接走进去了。
戚勇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示意,两个人在跑酷这条路上交手多年,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都太清楚了。
不需要说话。
秦浩的加入让场上的空气变了。
他不是那种从正面硬冲的风格。
你以为他还在左侧,他的重心已经转移到右侧,让人猝不及防。
戚勇的精准加上秦浩的流畅,两个人的配合像一张正在被收拢的网,每收一寸,留给陆扬的空间就小一寸。
陆扬感觉到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身体的重心压得更低。
他没有再站着等,他开始移动了。
在窄小的空间里寻找最后一丝缝隙的移动。
他从戚勇的右侧切过去,在戚勇伸手的瞬间沉肩,戚勇的手指擦过他的肩胛骨,没有抓住。
秦浩从另一侧补上来,封住了他变向的路线,陆扬没有变向,他减速了。
在高速移动中忽然减速,秦浩冲过了头,他的手指从陆扬的腰侧划过,指尖勾住了衣角,但只是勾住,没能攥实。
戚勇和秦浩几乎是同时停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场地中央,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陆扬。
他站在那排生锈的护栏旁边,背靠着铁链,胸口在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他的脚是稳的,重心中正。
戚勇转过头看向秦浩,秦浩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眼睛微眯,嘴唇抿着,瞳孔里有惊异在跳,但他们都没有说话。
那些年他们追过无数人,被无数人追过,知道两个人的围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猎物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两个人从不同方向封堵,无论猎物往哪边跑,都会撞上其中一人。
但陆扬从那张网里穿过去了,不是靠运气,是靠对两个人移动轨迹的预判。
在他们出脚的瞬间就知道他们会落向哪里,在他们伸手的瞬间就知道他们会抓向哪个方向。
那种能力,见过国外那些顶级选手有,但从没见过在一个人身上展现得如此流畅、如此从容。
秦浩终于开口了。
“两个人追你,你还能跑成这样?”
陆扬从护栏上直起身,耸了耸肩道。
“还没被追到呢。”
他的语气很平,只是陈述一个此刻的事实。
戚勇在那一刻忽然觉得,柯强把参赛资格转给陆扬,不是“给他一个机会”,而是“给了全世界一个认识他的机会”。
秦浩也是下一刻彻底明白,柯强将全球跑酷个人大赛的资格让给陆扬,完全是因为陆扬真的强得变态啊!
海风从护栏的缺口灌进来,铁链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站在场地边缘的柯强抱着手臂看着场内那三个人。
看到秦浩和戚勇两人一起也没能抓住陆扬,柯强眼中想要战斗的火焰越来越旺盛。
他收回视线,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往场内走了两步。
“热身差不多了。”
他说道。
“该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