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必然(1 / 1)

“树人不要哀伤过度。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生死皆有定数,是朕疏忽了!”

朝会之后,嘉靖见杨植消瘦不少,特地把杨植留下说说心里话。

“朕即位以来,宵衣旰食,夙夜匪懈;每闻灾异,忧虑赈济不及时,常怀乾惕,恐负先祖之所托。却因为心存侥幸,忽视上天的警告。如今事已至此,怎样才好?”

杨植装糊涂道:“敢问陛下,以大明之大,总有水、火、旱、涝,地方上几乎每天都有灾情上报。

微臣认为,只要不是赤地千里、民不聊生,就不能说成上天示警。”

嘉靖犹豫片刻道:“年初客星入紫薇垣侵天禧星,随即乱民冲击川沙钞关,朕以为已经应劫,便没有听从陶真人所言。

唉!天禧星主婚姻、子女,朕终究没有逃过去!”

群臣中除了杨植,嘉靖找不到可与谈玄论道之人。

果然杨植不愧江西人出身,立刻抓住一连串问题的关键,问道:“陛下,微臣斗胆,敢问陶真人给的禳解之道是什么?”

“陶真人当初建议朕全家搬出紫禁城居于西苑,或扩建北京南城。”

“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当初邵真人于钦安殿打醮祈福,卓有成效;如今可令陶真人率群臣再于钦安殿做场法事向上天祈子。

昊天上帝,则不我遗。胡不相畏?先祖于摧。

陛下仁政爱民,必得上天及列祖列宗庇佑。”

嘉靖落寞道:“大小臣工与我奏对,说的都是客套话,朕对应的也是场面话。

自张先生去国后,朕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做皇帝,当真是做孤家寡人。”

奏对完毕,杨植心力交瘁回到家中。刚坐定,有一位南京来的官员上门报信:舒芬病入膏肓,滞留临清官驿,托人捎来口信,乞杨植送其骸骨回乡。

杨植大惊,次日叫上姚涞请了事假,带上刘羌栋及物流商社几名中层,骑上快马沿运河匆匆南下。

三日后几人来到临清官驿,正是他们当年住的那个院子。

舒芬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颧骨凸起,双眼凹了下去。已是形销骨立,气息奄奄。见杨植、姚涞、刘羌栋三人,舒芬勉强笑了笑道:“我们又在这里相聚了。吾命不久矣,劳烦诸君了!”

杨植握住舒芬的手,哽咽难语。

几人中,姚涞年龄最长,抗压能力最强,说道:“国裳,既然我们过来了,就陪你在这里好好静养。”

舒芬摇一摇头道:“没用的。自太子上山后,吾粒米未进,一吃下食物就吐了出来,夜晚常梦到太子而惊醒。神仙也救不了我的。”

众人默然,知道舒芬哀伤过度,无力回天。杨植努力安慰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陪着你,忘记过去吧,一起向前看。

待杨某致仕之日,与舒兄走遍全球,观测星象。”

舒芬脸上突然现出血色,对杨植道:“舒某粗通周易术数,前几日为自己卜过一卦。我的寿命早就到头了,不知为何上天让我多活了几年,我还敢奢求什么呢!

人怎么可以与天命相争?

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今日见到诸君,当无憾矣!”

说着舒芬面露微笑,闭上双眼,脸上红晕迅速褪去,握着杨植、姚涞的手渐渐松开。

杨植、姚涞见舒芬阖然而逝,不禁神伤。

仆役找来八仙为舒芬小殓,杨植、姚涞拿着舒芬的衣服行过复礼后通报地方官府,次日火化了舒芬遗体,捡了骨殖装入坛中。刘羌栋及手下顺运河南下,带着舒芬回家。

杨植、姚涞不眠不休忙了两天,站在码头上目送刘羌栋乘船远去。

次日正是中秋。

临清州城是个大都会,周匝三十里,绅士商民近百万人口,其繁华超过扬州,连上海县都以小临清而自傲。

运河两岸十里花灯望不到边际,大街小巷人人喜上眉梢,各店铺门口纷纷挂上一排迷语灯,灯下是一堆堆的小礼品。大的商社门口还树起来一座鳌山,扎起来关羽、张飞、八仙等人像。

太阳还没落山,月亮尚是一个淡淡的白玉盘,很多小儿就在码头上点放起焰火。串串烟花冲上云霄,在天空绽放五彩斑斓的花朵。

杨植与姚涞上午沉沉睡了一觉,此时走在热闹的临清街市。

临清大街上人流如织,市民们挈妇将雏全家出动赏月观灯。孩童们提着花灯互相追逐,从两人身边跑过;各街坊组织坊民舞龙舞狮,敲锣打鼓,四处都是人声鼎沸,爆竹齐鸣。

姚涞感叹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是呀,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杨植心不在焉回道,默默想着心思。

姚涞以为杨植没有从伤感中走出来,喝道:“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死生存亡之一体。

活着的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等士子皆有重任在身,岂可惺惺作儿女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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