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江南,天空经常阴阴的,时不时下起蒙蒙细雨。牛毛细雨中,河两边夹岸盛开的桃花瓣瓣落到地上。
一对燕子从桃树下衔起一口春泥,掠过碧绿的水面,来到青石拱桥下避雨。
撑船的艄公看到燕子,脸上露出笑容,他用竹篙朝另一个方向轻轻一点,画船轻快地穿过拱桥,来到一片柳阴下,靠上码头。
码头上早有一名缁衣老僧打着油纸伞等候多时,见到船上下来的三名客人,赶紧分开柳条上前道一声“无量寿佛”,将客人迎入龙华寺。
四人在龙华寺客厅里分宾主落座,喝口香茶后,为首的客人问道:“请问方丈,二月份利息有多少?”
来的三位客人是华亭三大家:顾家、陆家、徐家,均是簪缨世族。顾家尽管刚过世了一位南京礼部尚书顾清,但族中如今还有等多名族人在南京朝廷仕宦;陆家更出了一名翰林陆深,是夏言的老师;徐家出了探花徐阶。这三家互相同联姻,松江知府见了都得给八分薄面。
方丈不敢怠慢,拿出账本汇报道:“去年,顾、陆、徐三家向小寺捐献了三万两银子为佛祖重塑金身,今年二月共得利息二千八百两有奇,扣除小寺经手费一成,实有二千五百二十两银子。”
徐家家主不悦道:“怎么月利连一成都不到?放贷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一年还本付息加倍。”
方丈连忙解释道:“阿弥陀佛!海商多是短期拆借,只借过桥资金,还款时间快。回收的资金,也不是立刻能找到下一个客户的。
再说了,自开海之后,有银子的人越来越多,信贷市场竞争激烈,利率便压下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账簿、凭据都在这里,三位施主可派掌柜来查。”
历来佛寺的重要作用就是做资金融通的中介。和尚不纳税不服役,一个地方有几个佛寺、几张度牒、佛寺面积、佛田数额都有法律明文规定,官府管得很死。
但正因为和尚不纳税不服役,富豪才向佛寺大笔捐赠香火钱的。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在外人面前粗茶淡饭清静苦修,拿了金银又有何用?实则是通过寺庙替富豪对外放贷。
龙华寺历史悠久,这方面的信誉很好,况且几家都是官绅,谅方丈不敢说谎。
三家家主互相望了一眼,认可了方丈的解释。陆家家主道:“二月份的利息我们就不收了,且记在账上,继续利滚利、利打利。
叫你联系的人,到了没有?”
方丈拍一拍手,便有小沙弥带进来一名秀才,口称参见各位前辈,与众人见礼。
陆家家主知晓道上规矩,没有问秀才姓字名谁家乡何处,开口道:“这位小友既然是余姚谢家介绍的,想必你们的势力配得上与谢家交往。你们有多少人?”
秀才回道:“五千人有余,大小海船五十艘。”
顾家家主哂笑一声道:“我们要听实话。若小友言语虚妄不尽不实,不知深浅接下这桩生意,害的是你们自己!”
秀才解释道:“我自家本部原有五百人,最近新收了三百倭人入伙;其他的海商,经联系都愿意组团,除去守家的、守岛的,可出三千人,只多不少。”
徐家家主又问道:“你们海商之间在海上相遇,哪个不是有机会就互相杀人越货?怎么可能齐心协力组起团来?”
秀才呵呵笑道:“几位前辈有所不知,我们做生意的,只看利益不看恩怨。
只要没有一刀砍死我,我活过来了,大家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那海上的英圭黎人、佛郎机人、和兰人、蒲都丽人,平日里打生打死,可是碰到必须要抱团才能抢劫的机会,不是照样组团去抢?组团抢过之后,照旧打生打死。
我们做人很纯真的,没有汉人那么多恩怨是非。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百世之仇犹可报也,夷夏大防云云,我们只活在当下,不讲究这些。”
大明常有安南、流求、吕宋的番人来大明考上秀才的。眼前秀才的南京官话里有浓重的浙南闽北口音,显见是土生土长的汉人。但他的语气隐隐然把自己与汉人割裂开,言语中非孔孟薄汤武,让三位儒门世家很不舒服。
陆家家主说我们三家要商量一下,请秀才先退出去。他沉吟片刻道:“遍览史书,草原上的鞑子、山林里的通古斯野人、西洋的番人亦是如此海贼一般无二。我觉得跟他们打交道反而省心,他们是一个合适的工具。
前唐安禄山、史思明;前宋契丹、女真、蒙古,不就是很合用的工具吗?
前宋时期,金朝虽占了淮河以北,但河北河南的土地权依然在东南官员手里,他们照常到金人地盘上收租,一分不少,不向金人纳税。
这些头脑简单,只看到眼前利益,靠打打杀杀过活的野人,替我们干脏活,再合适不过了。”
徐家家主却道:“前宋士大夫派灭辽的郭药师率三万精兵强将向不到一万兵的乞丐金人投降,又派郭侃领五万汉军率蒙古鞑子西征打通东西方贸易通道,元朝灭亡时,还是十万汉军护着元顺帝逃到草原上。他们做得太明显了,让本朝太祖高皇帝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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