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短刀从孙茂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他身后的那些死士,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箭矢,眼中疯狂的火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和恐惧。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与此同时。
城楼上方和箭塔方向,也传来了短促而沉闷的搏斗声。但也仅仅是几声闷响,随后便归于死寂。那是韩安提前埋伏在那里的精兵,在暴动降卒试图攀爬的瞬间,就以雷霆之势完成了压制。
整个夺门的过程,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三百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叛军,被卸了铠甲,下了兵器,像一群待宰的猪羊一样,被按着跪在西门内侧空旷的石板地上。
而远处的东市和南市。
那冲天的火光,并没有像赵范预想的那样越烧越旺。
几乎是在大火燃起的同一时间,“哗啦啦”的水声就响了起来。
那些四处敲锣打鼓、看似乱作一团的“巡城卫”,根本就是韩安故意撒在街面上的空壳。真正的灭火队伍,带着沙土和水车,早就在商铺后巷的阴影里待命。
火刚烧起来,几十架水车就喷出了水柱。
隐藏在暗处准备煽风点火的暗桩,还没来得及扔出第二罐猛火油,就被从天而降的大网兜头罩住,死死地按在地上。
洛阳城的夜空,在短暂的喧嚣后,重新恢复了冰冷的平静。
当西门方向那令人绝望的异常平静,以及东南方迅速熄灭的火光,反馈到废墟区时。
赵范站在高处的身影,剧烈地晃晃了一下。
“完了……全完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翻了面前充当案几的石块,拔腿就跑。
他没有往西门去救人,也没有往城外逃。他像一只受惊的老鼠,一头扎进了废墟区最深处、最脏乱的巷弄里。
他太熟悉这一带了。
当年司马懿困守洛阳时,这片废墟就是他们的庇护所。每一条被杂草掩盖的暗巷,每一处可以踩着断壁翻越的缺口,甚至哪里有狗洞,他都了如指掌。
他跑得极快。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连翻了三道半塌的土墙,身上的夜行衣被荆棘划破了无数道口子。他甚至不顾肮脏,跳进了一条淤泥半没膝盖的排水沟里,跋涉了上百步。
终于,他钻进了一座庞大的、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酒楼废墟。
这是他用来召开那十三人密会的“老窝”。
酒楼二楼的暗室里,还残留着上一次聚会时劣质油灯散发出的刺鼻味道。
赵范靠在冰冷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没有彻底绝望。因为他还有最后一条路。
这条暗道,是当年司马懿在最危急的时刻,秘密挖掘的最后退路。它连通着酒楼的酒窖,直接通向洛阳城外的洛水河道。这条暗道,连韩安缴获的那本密册上都没有记载,只有赵范和几个绝对的心腹知道。
只要钻进去,他就能活!就能逃回邺城!
赵范咬着牙,扶着墙壁站起身,准备摸向通往酒窖的暗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块伪装成墙砖的机关时。
他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
不是那种大批追兵搜捕时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而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嗒……嗒……嗒……”
缓慢,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闲庭信步,又像是在——故意让他听见。
赵范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他猛地转过身,背贴着墙壁,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死死地盯着暗室的另一个入口。
“呼——”
一盏微弱的油灯,从那个入口处亮了起来。
灯光昏黄,摇曳着,将一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汉军制式冬装军服的老兵。
老兵的头发已经花白,用一根破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他脸上的皱纹极深,像是被并州的风沙用刀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
他左手提着那盏油灯,右手自然地下垂着,什么武器都没拿。
但在他的身后,在那片灯光照不到的深邃黑暗中,有十几双眼睛,正在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赵范的瞳孔瞬间放大,他认出了这些人。
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们是原魏军的降卒。是当年,他赵范跟在司马懿身边,利用各种手段、恩威并施,亲手策反、安插进洛阳城防各处的棋子!
“你们……”赵范的声音剧烈地发颤,喉结上下滚动着,“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应该在西门——你们是孙茂的人!”
“西门?”
老兵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干瘪,像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赵先生。”老兵盯着他,语气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嘲弄,“您让我们去西门给你们当挡箭牌,去送死。您自己,倒跑到这儿来钻老鼠洞了。”
老兵提着油灯,往前迈了一步。
昏黄的光,终于彻底照亮了他整张满是风霜的脸。
赵范看着那张脸,脑海深处的记忆猛地被翻了出来。他认出了这个老兵。
并州人。曹魏征北军的旧部。
当年在司马懿麾下服役,立过战功,但一直是个底层的什长。刘禅入洛阳后,大赦天下,这批并州老兵是第一批接受汉军整编和安置的降卒。
“李……李老三?”
赵范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打软,后背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力量。
“你疯了吗!你是我的人!”赵范强撑着底气,厉声喝道,“是我把你们的名字写进密册的!大魏马上就要打回来了,你这个时候背叛我,背叛太傅大人——”
“我是您的人?”
李老三停下脚步。他看着赵范那张虚张声势的脸,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那个笑容,比哭还要让人觉得悲凉。
“赵先生,既然您还记得我叫李老三。那我,问您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