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康靠在椅背上,把照片举到眼前,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阵子忙完要怎么补偿那小子了。
带那小子去虹口公园划一次船……
就是那种脚蹬的小船,让儿子坐在船头,伸手去撩湖水,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出了公园就拐到德兴馆,点两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皮薄汤多,小家伙一口一个,吃得满脸油光,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回家了就把他抱在腿上,用下巴上新冒出来的硬胡茬,狠狠扎一扎他软乎乎的小脸蛋。
这是他以前最爱跟孩子玩的把戏。一想到小子被扎得咯咯直笑,扭着小身子往后躲,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扎人!爸爸坏!”,小手推着他的下巴推不动,就抱起枕头往他身上砸……
那小胳膊小腿软乎乎的,说是砸,倒跟挠痒痒似的。每回闹完,孩子总会窝在他怀里喘气,发梢沾着细汗,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他会搂着小家伙,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直到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领不肯松开。
不管外人怎么想,反正周裕康是极为享受的。
嗯,还得检查一下他的书包带子……
照片里,书包带子都滑到胳膊肘上,也不知道是书包太重还是肩膀太窄。要是书包带子太松,回去给他缝两针,换成宽一点的帆布带,勒着不疼。
再教他系鞋带,上次回去发现他还打的死结,鞋带解不开了就拿剪刀剪,好好的鞋带现在已经短了好长一截,这可不行。
想着想着,周裕康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心里泛起一阵亏欠。这大半年扎在项目里,早出晚归,每天回去孩子早睡得沉了,出门的时候人还蜷在被窝里,连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少。
上次答应带他去公园看老虎,算一算时间,都是半年前了……
周裕康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孩子的小脸,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忙完这阵,说什么也要补上,陪小子痛痛快快玩两天。
指尖碰到厚厚的信封,周裕康才想起信封里面还有东西,这才把照片放到一边,伸手去掏信封。
手指触到的不是想象中的奖状或慰问信的质感,而是一叠略显粗糙的纸张。他抽出来一看——是半张旧报纸,边缘撕得参差不齐,上面用毛笔蘸着蓝黑墨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周裕康起先还眯着眼笑,以为是厂里统一印的家属慰问语,无非是“感谢家属支持建设”之类的场面话,只不过现在厂里这么节省了嘛?
居然用旧报纸写……
可等他凑到眼前看清内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液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凉了下去。
周工台鉴:
令郎稚子聪颖,眉目肖父,每日辰时出巷、巳时抵校,行止起居,吾辈尽知。君所掌项目之密件,若能抄录见示,自有黄金、票证相酬,保令郎一世安稳;若执意守秘、不识抬举,稚子无辜,恐遭无妄之祸。
三日后午后,虹口公园假山之后,静候佳音。
周裕康的手猛地一抖,半张报纸差点从指间滑落。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又像是有一群马蜂在脑袋里乱撞。
一股无名怒火陡然腾起,那股火气从胸口直冲到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来,顺着脊梁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无耻!
混蛋!
狠狠的喘了两口气,有些词穷的周裕康便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车间里的人。
但他毕竟是江夏挑中的技术骨干,也是上无四厂雷达试制组里最能扛事的人。周裕康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抬头,不过眼里原本就有的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愈加的多了起来。
他抬起一双红眼,死死的盯住给他把信带过来的老郑师傅。
老郑师傅正坐在条凳上,把铝饭盒里的两个肉包子掰开,递了半个给旁边的老张师傅:“今天食堂肉馅实在,咬一口流油,比昨天的强多了。”
老张师傅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着点头:“可不是嘛,估计是厂领导听说咱们静态测试过了,特意给加的量。晚上我得去供销社打二两烧酒,庆贺庆贺。”
两人脸上都是实打实的笑意,唠的全是食堂包子、下班喝酒的家常,半分异样都没有。
周裕康微微垂下眼……不会是他们。
两位老师傅跟着项目熬了这么久,没理由做这种事。
可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对方连孩子的上下学时间都摸得一清二楚,显然已经盯了他很久!
把报纸和照片迅速塞进工作服内侧口袋,周裕康浑身发凉。
车间里的焊锡味依旧,示波器的淡绿色荧光依旧,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
厂区外偏僻的职工宿舍里,光线昏暗,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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