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黄埔笙歌藏列舰 珠江隐翼赴沧溟(1 / 1)

距离沪东造船厂那场连夜的设备攻关,算下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北方早已是滴水成冰的时节,岭南却还留着一层温吞吞的潮气,珠江两岸的羊蹄甲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码头一地,被扫码头的战士们一遍一遍扫进簸箕里。

黄埔港只用了一天,就彻底变了模样。

旧墙重新刷了灰水,锈蚀的系缆桩缠上了彩纸,码头上空拉了三道红布横幅,写着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全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秋季华国出口商品交易会还没有散场,港里港外本就穿梭着外宾的车队,如今又添了锣鼓队、献花的少先队员、擦得锃亮的小卧车,一派迎嘉宾的热闹气象。

引车卖浆的挑夫、花尾渡上的船工、蹲在趸船上抽烟的老码头,谁看了都要点头:怪不得,又要接待外国朋友了。

没人注意到热闹底下的另一层排布。

一张珠江口海图铺在舰队指挥所的图板上,红蓝铅笔勾得密密麻麻:一艘山字号大型登陆舰,前一天就以例行训练的名义起了锚,此刻正泊在内伶仃洋深处,硕大的平甲板压着浑黄的海水,所有炮位都处于弹药上膛的状态,炮口所指,正是东南方向的香江。

另一艘中型登陆舰去了三灶岛,借着小本子留下的废弃码头锚泊,舰艏冲着大三巴牌坊的方向,警戒雷达一圈一圈地转。

内伶仃岛、淇澳岛、万山群岛一线,扫雷艇、猎潜艇、护卫艇全部生火待发,锅炉一刻没敢凉,油水管路接在码头上,只要车钟一响,五分钟之内就能解缆出海。

南海舰队的主力虽远在湛江,可珠江口这道南大门,从来就是舰队放在心尖上的地方。

明面上是锣鼓喧天迎外宾,暗地里,整张珠江口的大网已经悄没声地张开了。

……

码头的广播正循环播放着迎宾曲,穿新洗蓝布工装的码头工人三三两两聚在栈桥边,手里捏着写有热烈欢迎国际友人的横幅,时不时往港口入口的方向张望。

哎,老张,一个年轻的装卸工扯了扯旁边老工人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说这外宾到底是哪国的?搞这么大阵仗?

老张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却带着点说不清的得意:干部说了,迎接外宾,具体是谁——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晃了晃,不可说。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嗤笑了一声,你肯定也不知道,在这故作神秘呢吧?

嘿,你这人——老张涨红了脸,刚要争辩,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嘟囔了一句,反正比你们知道的多。

几个人笑作一团,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飘向了泊位上那两艘崭新的快艇。

它们停在军码头最不惹眼的角落,若有半瓶水的群众走过,多半会漫不经心地瞥一眼,然后下结论:两条新刷了漆的鱼雷艇罢了,看艇型,跟老毛子以前卖给我们的那个差不多……

三十五米长的艇身,折角线从尖尖的艇艏一路刀切似的拉到艇艉,两具五百三十三毫米的鱼雷发射管斜斜地张在两舷,像两条绷直的胳膊。

前后甲板上各蹲着一座双联装二十五毫米机关炮,炮衣都还没来得及褪色;低矮的驾驶台后面立着一根细桅杆,桅杆顶上顶着个小巧的雷达天线罩。

桐油和新漆的味道隔着十几步都闻得到,木纹里都透着股刚下船台的生涩劲儿。

就连普通水兵围着它们转三圈,也转不出半点稀奇。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它们比港里那些风吹日晒的老艇新了些,再就是艇艉后甲板上,用帆布严严实实盖着,拿钢丝绳一道一道勒住了三四只长条形的箱子,比弹药箱大上一圈,箱体上只印着不起眼的白漆编号,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至于水面以下的秘密,就更没人看得见了。

艇底那副精巧的水翼,连同支柱、传动,全都隐没在浑黄的江水之下。此刻的它们静静地贴着水,看上去和天底下任何一条鱼雷快艇都没有半点分别。

只有等它们真正撒起野来,这世上才会有人知道,船底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双翅膀。

……

上午九点整,三号码头上汽笛长鸣。

广播里的《迎宾曲》刚换成了《欢迎进行曲》,栈桥尽头就传来了汽笛声。一艘挂着万国旗的客轮正缓缓驶入泊位,船舷上站着一排穿西装的人影,正朝岸上挥手。

来了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码头瞬间沸腾了。

码头工人把手里的横幅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摇晃,彩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像海浪一样从栈桥这头滚到那头。几个女工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拼命往船上看,想看清外宾到底长什么样。

哎,看见没?那个戴礼帽的!

哪个哪个?我怎么看不清?

就那个,旁边那个高个子……

人群挤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客轮的舷梯方向,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舷梯刚一放下,码头上的锣鼓登时掀了天,少先队员举着花束涌上去,欢迎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记者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宾在礼宾人员的簇拥下走下舷梯,握手、献花、致辞,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吸在了这座码头上。

就在这片喧嚣里,温润老者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了码头。

清一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圆形礼帽和围巾把脸遮去大半,脚步又快又稳,踩在铺着油布的舷梯上,连点声响都没有。

走在中间的那位老者身形清癯,步子却稳,皮鞋踩过跳板,连晃都没晃一下。他身后跟着贴身秘书,再往后,是南海舰队的瑞林同志。

这位打了半辈子仗的中将,今天也换下了显眼的将官呢服,只披了件普通军大衣。

无需列队,没有口令,值更的艇员只敬了个无声的军礼,一行人便鱼贯登上了前面那条快艇——正是江夏亲手为他备下的那条。

三号码头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隔着仓库飘过来,反倒成了最好的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