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筵前捐械藏密器 灯下衔命醒沉钉(1 / 1)

这位爷的名头,说起来也是一段传奇。前半生就不说了,那是杀得一众禽兽心惊胆寒。后面他奉命下千岛之国,明着种橡胶,暗里领着华工和当地穷苦人一处一处插红旗。

那些受了外人收买、专跟华人庄园过不去的地痞武装,被他带着人堵在橡胶林里,一回两回三回,揍得见了万顺商会的旗子就绕着走——弟兄们私下管这叫教训不听话的猴子。

揍到后来,方圆几百里的华人庄园主联名推举,硬把他推上了橡胶商会会长的金交椅。

这年头天然橡胶是卡脖子的战略物资,军靴、轮胎、密封件,哪样离得开橡胶?对面的人对这位势力颇大的商会会长非但没有提防,反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生怕得罪了这尊大佛。

岛上求着他买胶,他一到岛上,贸易处的人便排着队上门,套房里这一桌客人,从早到晚就没散过。

陈科长?唐万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嗓门亮得满屋子都听得见,民雄分台的!坐坐坐——上回你们台长托人带的话我收到了,心战嘛,也是为党国出力,弟兄们在嘉义乡下守着机器熬夜,辛苦,辛苦!

满座胶商跟着点头,贸易处的科员还凑趣:唐会长最是热心侨务,陈科长这趟算是拜对菩萨了。

陈以洲不卑不亢,把一份誊写得工工整整的《恳请侨胞报效心战器材清单》双手递上,清单上列的无非是流行唱片、唱针、录音带、电子管、夜班用的收音机,零零碎碎,都是些拿不上台面、又确实离不了的消耗物。

唐万顺捏着清单扫了两眼,大手一挥:小事体!都是小钱!陈科长难得开一回口,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走,里头谈,我看看都给你们捐多少合适!

华侨报效,当面清点明细,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一屋子人笑着让路,谁也没多心。

废话,要是有财神爷的大腿抱,就算在海底也要拼命爬上岸口牙!

说起来,陈以洲同志今日登这个门,名头半点不掺假。

心战这摊子,名义上吃的是政治作战部的经费,听着威风,实则那笔钱从岛北拨下来,就像一截甘蔗过了一排嘴!

总部先吮一口甜水,处里再啃一口,到了分台台长、主任手里,还要各自掰走一截,等真正落到民雄分台账上,只剩一把嚼干了的渣。

买张新唱片要打三回报告,换只电子管要盖五个公章,夜班侦听的弟兄想吃顿热乎夜宵,账上根本寻不出这一项。

钱还只是明面上的。

这些年美援滚滚而来,白头鹰顾问团的单子上,录音带、电子管、发射机零件、收音机体,白纸黑字写着,从基隆码头一上岸,便开始了另一段旅程:过一道仓,少一箱;验一回货,一批;报废单签得龙飞凤舞,转头那些盖着U.S.钢印的玩意儿,就齐齐整整摆进了岛北衡阳街委托行的玻璃柜,标着美金的价,回头再卖给岛上的居民。

上个月分台发射机烧了两只整流管,公文旅行了整月,批下来的钱只够买一只;另一只,还是陈以洲托人在委托行淘来的白头鹰部队流出货,价钱比正规渠道便宜一半。

他捏着那只管子看了半宿……

管子屁股上的军援编号还在,绕了一大圈,美援的东西,到底又卖回了要用它的人手里。

吃的、用的如此,人头上也是一本糊涂账。

各单位花名册上的员额,向来比实际值更的人多出一截,这截空名的薪饷,按不成文的规矩从岛北分到嘉义,一级一级,谁也落不下,行话叫吃空缺。

谁要是头铁,当真拿花名册去点名,坏的就不是哪一个人的财路,而是一整条链子上的规矩,转天自有人教他怎么做人。

至于岛北那些主任、处长们,小本子那边的房子一栋接一栋地置,太太们的麻将从午后搓到深夜,腕上的金镯子换了一轮又一轮,钱是从哪个窟窿里淌出来的,满岛的人都心照不宣,只是没人肯说破。

呸!

就这样了还想反攻?

反你奶奶个腿!

按规矩,陈以洲这个科长名下,也挂着两份空额的份额 —— 他若推了不收,反倒扎眼。

只是这两份钱,他一文都没往家里拿过,全换成了夜班的豆浆油条、值更的毛毯、机房的电灯泡,和台里零零碎碎的用度。

于是民雄分台上上下下都念他的好,都说陈科长是这摊烂泥里少有的干净人,是真心替弟兄们过日子的长官。

可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得往外跑:空额的钱他不揣腰包,公家的窟窿总还得有人填,这 的差事,便天经地义落在了他头上。

寻侨领、拜商会,拉来的赞助叫 侨胞报效,既补了亏空,上峰还要夸你一句 善于争取侨心。

全岛的心战单位都在这么过日子,主官办公室的墙上,侨胞报效的锦旗一面挨一面;锦旗背后,是一笔谁也不敢算、也算不清的烂账。

陈以洲今日提着清单上圆山,不是在编故事 —— 他是真来化缘的,化得理直气壮,化得满屋子人看了,都觉得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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