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之后,易中海当天没有再管院里的借还事。
这本身就不对。
以前哪怕谁家吵一碗酱油,他都要站出来说两句。今天赵干事在院里立了新规,三家都签了字,他这个一大爷反倒像退到墙影里。傻柱看在眼里,心里更清楚。
易中海不是服了。
他是在等。
等院里有人嫌麻烦,等贾家继续哭穷,等刘海中摆谱摆过头,等阎埠贵算计出新缝。只要有一处松动,他就能重新出来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傻柱不打算给他这个缝。
下午,秦淮茹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借东西,是替贾张氏来求一笔“缓还”。昨天的半碗棒子面还了,可前些日子贾家零零碎碎拿过何家几回热水、两把柴、一点盐,过去没人记,现在贾张氏怕傻柱翻旧账,想先把话说软。
秦淮茹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低。
“柱子,过去那些小事,就别往表上写了吧。真要都算,我们家也一时还不起。”
傻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秦淮茹,忽然觉得她也在变。她不像贾张氏那样硬赖,也不像易中海那样拿人情压人。她会先把自己放低,让别人不好意思逼。以前傻柱最吃这一套,一听她说难,就觉得自己再计较不是人。
可现在,他先看账。
“过去没记的,我不追。”
秦淮茹松了一口气。
傻柱接着说:“从今天起,别再拿旧情当新账。”
秦淮茹脸上的笑僵住。
“柱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傻柱说,“你想让我别把贾家逼太紧。可以。今天以前的糊涂账,我不往回扒。但今天以后,谁拿谁写,谁欠谁还。你家困难,可以写缓还日期,也可以找见证人签字。可不能再让一大爷替你家一句话抹掉。”
秦淮茹低下头。
这话不算绝情。
甚至给了路。
但这条路有字,有日期,有见证人,不能像过去那样走着走着就变成何家活该。
易中海正好从旁边经过。
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柱子,淮茹家不容易,你这样说太生硬。”
傻柱看向他,“一大爷要替她家担保?”
易中海顿了一下。
“邻里互助,不一定非要担保。”
“那就是不担保。”
院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易中海脸色沉了。
傻柱没有放过这个口子,“一大爷,您可以劝我帮忙,但您不能代我决定;您可以替贾家说话,但不能代贾家还账;您可以签见证,但不能替借物人销账。今天街道纸上写了。”
刘海中立刻接话,“对,纸上写了。”
阎埠贵也在前院点头,“白纸黑字,确实清楚。”
易中海看了两人一眼。
这就是新规最扎他的地方。
过去他说话,刘海中和阎埠贵未必服,却常常不好反对。现在他们手里也有纸,有签字,有街道备案。两个人各怀心思,却都能借这张纸把易中海挡住。
一大爷的“代不了”,不是傻柱一句话说出来的。
是整张纸压出来的。
秦淮茹看气氛不对,赶紧退了一步,“那我回去跟我婆婆说,以后按表来。”
傻柱点头,“你愿意按表来,何家该帮的还帮。”
这句话让秦淮茹眼圈微红。
她知道,傻柱没有把门关死。
可门槛变高了。
以后她再想进来,就得先把鞋底的泥擦干净。
傍晚,雨水把当天账本整理好,发现没有一笔乱账。她把正本交给傻柱,又看了看墙上的样表。
表还是那张表。
可院里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像看何家的小气。
现在像看街道贴在院墙上的一只眼睛。
傻柱把饭盒收进柜子,又换了一个位置。雨水看见了,也没问。
她已经懂了。
正本不能只有一个窝。
规矩也不能只靠一张纸。
当天夜里,易中海屋里的灯很早就灭了。可傻柱知道,这事没完。人情账只是被按住,还没有彻底翻开。易中海能在院里站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一次半夜翻盒子。
下一步,他一定会找一个更像公道的理由。
傻柱把副本压在枕边,闭上眼。
那就等他来。
反正现在,谁也代不了谁。
夜里,傻柱又把几张纸重新分开。
正本放一处,副本放一处,街道备案回执单独夹好。雨水看着他换位置,已经不会多问。她现在知道,藏东西不是为了神神秘秘,而是为了让别人没法一次摸清。一个窝被试出来,就换一个窝。账本像火种,不能让一阵风全吹灭。
傻柱把最后一张纸压平,忽然说:“雨水,以后谁问你正本在哪儿,你就说不知道。”
雨水点头,“我本来就不知道。”
傻柱笑了一下,“对,这样最好。”
她不知道,就没人能从她嘴里套走。院里人再会绕,也不能从空碗里倒出水。
窗外,易中海屋里没有亮灯。
可傻柱知道,黑暗不代表睡了。今天这一场让一大爷丢了脸,明天他一定会找一个能站得住的理由重新出来。可能是贾家,可能是公物,可能是全院和气。
傻柱把副本收好,心里反倒稳了。
理由越像公道,越要落字。
下一笔,他等着。
第二天一早,傻柱特意把昨晚那份现场记录又看了一遍。
字不多,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雨水凑过来看,小声念到“解释为查看动静”时,皱了皱鼻子。
“他明明不是。”
“纸上先记他说什么。”傻柱说,“以后再有别的事,就能对。”
“像前后两笔账?”
“对。人说一次谎,也许能圆。说两次三次,前后就会打架。”
雨水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发现账本不只是记东西,也能记话。话一落字,就不会像风一样散掉。以后谁想换说法,旧话就会从纸里站起来。
傻柱把记录收好,去灶房点火。
锅底火苗起来时,他忽然觉得这院里的事也像烧火。湿柴一开始烟大,呛人,可只要火底稳住,烟迟早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