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线路(1 / 1)

扎西杵在角落里,右臂从手腕到肘弯缠着雪白的纱布,渗出的血洇成几朵暗红的花——据说是一发炮弹崩开的弹片咬的,这家伙腰都没弯,算条汉子。伤不轻,也证明这蛮牛在一线没怂,炮弹落下来眼皮都没眨。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跟战场上的悍勇截然相反,眉眼耷拉着,嘴唇抿得死紧,活像一头受了委屈又不敢发作的藏獒。

鹏军营进来了。

他连看都没看扎西那缠得粽子似的胳膊,下巴往门口一抬,怒火在这一刻烧到顶点。

“叫你试探,顶什么顶。出去。”

比冰碴子还冷,比刀子还硬。扎西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像被踩灭的烟头,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对上的却是鹏军营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他最终还是耷拉下脑袋,拖着重伤的胳膊,像幽怨倔强的小媳妇,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板“咔哒”一声合上。屋里只剩三个人——陈老、鹏军营,还有彼岸花。

团里六个人,能数出脑子的不多,彼岸花是唯一一个。她也懒得客套,径直走到地图桌前,纤长的手指按住桌沿,眼睛扫过地图。

三人凑到了一处。

桌上铺开的是军用地形图,山川河流被等高线压成密密麻麻的曲线。三人目光落下去的地方,不是阵地,不是兵力部署,而是那批货——那批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的财务爆表的毒品大货。

鹏军营先把零零碎碎的情报一股脑掏出来,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多方情报在脑子里拼合。陈老伸手掸了掸烟灰,开了口,声音像从干燥的喉管里刮出来的。

“这趟浑水里搅和的势力有三方。坤桑,大毒枭,货主,卖方。美国FBI,披着马甲的买家。还有缅甸军政府,虎视眈眈的地头蛇。”

“三方明面上是合作,骨子里各自揣着算盘,每个人的脑瓜都磨得锃亮。坤桑肯定想赖掉运费,让利益最大化。军政府更贪,他们的心思是把货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一手掐着坤桑的命脉,一手吊着美国人的胃口,两头要价,两头吃利。也难怪这段时间,不管是地方武装的骚扰冲突,还是北边大国的高压态势,军政府全都咬牙死扛了下来。咬着这块肥肉,崩牙了也不能松口。”

陈老点上第二根烟,火光在浑浊的眼里跳了一下。

“上次军政府眼馋的那笔黄金,煮熟的鸭子硬是飞了。这根刺一扎进去,三方都如鲠在喉。如今维系那点塑料关系的,就剩这批货。要说他们谁不想在这批货上动手脚——”

“骗鬼呢。”鹏军营冷哼了一声,“所以曼德勒那条路想都别想。坤桑不是傻子,走军政府腹地等于把脑袋伸进鳄鱼嘴里。”

鹏军营使劲搓揉下僵硬的脸庞,“FBI呢?美国人肯定想走克钦邦。那是他们拿真金白银喂出来的势力范围,从情报网到武装护卫都是自己人,安全性最高,成本最低。”停顿一下,眉头微蹙,“倒是这55师让人看不透,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劲猛攻南掸邦军,连家底都掏出来了,昨晚坦克营更是冒险连夜赶到孟乃。这是难道是缅甸政府军的常规操作吗?”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们这么勇猛过?”陈老说这话时,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丝讥诮,“背后肯定有美国人的影子。”

彼岸花接上了话:“有55师在东枝保驾护航,坤桑的货在掸邦境内当然稳如泰山。可一旦出了掸邦地界,那是另一回事。”

陈老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碾了又碾,像在碾一个决定。

“综合全部情报,两条路浮出水面。”

“第一条,从南桑往北,穿北掸邦,过腊戌,入克钦邦。55师的防区覆盖力完全能把货护送出腊戌,到了克钦邦就是美国人的地盘。按常规思维,这条路无解。”

“但,常规是拿来打破的。”陈老的手指在腊戌的位置上敲了敲。

“三兄弟联盟此刻不正跟北边夏国政府热络得很?打着扫电诈园区、清护诈势力的名头,热得发烫。里头那支德昂解放军,人家的根据地就在腊戌周边,抽调点兵力搞搞活动,跟吃饭喝水似的。他们的无人机大队就不用多说了,战功赫赫,炸得政府军天天做噩梦。”

说完抬头望了眼鹏军营,后者点头认下。

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

“第二条路,是坤桑的老本行,传统运毒线路。这得感谢那位已经见了上帝的胖神父,他把底儿透得干干净净——从东枝城往南,横穿克耶邦、克伦邦、孟邦,到锡当河口登船,直入公海交易。”

“这条路,坤桑拿脚趾头想都会选。自己人护货,从头到尾都攥在手心里,踏实。到了公海上交接,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利益最大化。这一路克耶、克伦、孟三邦,全是老牌欧美势力经营了几十年的后院。”

陈老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虚线往南走,最后停在掸邦与克耶邦的交界线上。

“这里是动手的地方。在出掸邦、入克耶邦之前,截住他们。”

能动用的武装力量显而易见——南掸邦第一旅。他们的地盘跟克耶邦犬牙交错,山头连着山头,哪条沟能藏兵,哪条路能打伏击,闭着眼都不会走错。完成一次伏击,易如反掌。

可话说到这份上,陈老把身子往后一靠,干脆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南掸邦军跟暹罗军方的关系,那叫千丝万缕。从资金到武器,从训练到情报,牵扯了几十年。这事一旦交给他们办,暹罗军方必然介入,而且是名正言顺地介入。到那时候,北边的大国反倒不好出手了。人家的传统势力范围,你明火执仗地去抢功劳,说不过去。坏了规矩,以后上桌就没那么容易。”

屋里的烟雾凝滞了一瞬。灯光昏黄地照着三张表情各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