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方案是陈老出的。鹏军营后来越想越觉得深——架空扎西只是最浅的那一层。老三营改成山地一营，过去的旗号随风散了，老三营的招牌再也打不出来。三族族长进总参，表面上是用他们压住扎西，实际上是把整个三族势力绑架进来，一荣俱荣。至于让他们参与南掸邦政府，鹏军营还没想透，但他知道陈老不会无缘无故放这一手。

至于怎么给扎西上眼药，陈老自己揽了活。鹏军营问了两句，听完之后觉得，损，是真损。

召温和艾嘎会得到一条隐秘消息——那批货是“鲲鹏司令”秘密奖励给两族的谢礼，感谢他们同意扎西当旅长。陈老断定扎西会暗中截留大部分，为三人决裂埋下伏笔。等裂痕出现，再提出增设总参，各族族长全力支持，三人只能咬着牙认。陈老更深的一层意图，是引入夏国势力通过总参制衡南掸邦政府，真正掌控山区。至于夏国愿不愿意下水，得看找矿队有没有发现。一旦有矿，由不得他们。再往下挖，有夏国帮衬，何愁发展不起来？源源不断的资本进来，三族都有钱赚，总参的威望才能牢不可破。

鹏军营越想越头疼。走一步算十步的棋，他真做不来。阅历、眼界，都不够。他靠在弹药箱上，看着晨光从射击孔里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像纷繁复杂的计算，在每一次呼吸之间重新排列，又散开，又重新排列。

‘得想办法脱身，这活不是人干的。’躺下前，他在心里做了决定。

醒来时，数道炽热的光柱已驱散地堡里的阴冷。

这一觉睡得通透。他从吊床里翻出来，四肢舒展，筋骨噼啪作响，像炒豆子——脆的、闷的、砂的，一路从肩胛骨滚到脚踝。灵能滋养过的身体格外劲道，浑身像是被重新拧紧了一遍。

不爽的是地堡又闷又热又湿。身上腻了一层薄汗，毛孔张开了又吸不进新鲜空气，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犯别扭。

堡外隐隐传来争执声。

鹏军营扫了一眼其他吊床——彼岸花和蚊子还在睡着。他记得睡前两人在值守，应该是中午才躺下的。脚下放轻，拉开厚木门跨了出去。湿热山风扑面而来，身上的黏腻感终于散了几分。

火花和桑葚扛着重武器守在门口，两人正对面，两拨人在门外争论。

“狗娃子，我二队才是亲族嘞！头功怎么也得我们二队拿。”

“阿约叔，你莫框我。一营都姓拉祜，我一队是总参直属的，里头凶险，还是我们先上嘞。”

0557同步翻译着。鹏军营听了两句，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时间还不到四点。进攻时间是六点，这帮人跑来干嘛？

“司令醒了！”

两方人瞬间闭嘴，呼啦一下散开，溜得比兔子还快。鹏军营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火花和桑葚，两人耸肩摇头，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连长，司令醒了——”喊声远远飘出去。

鹏军营没再理会，转身往环形工事方向走去。B连的士兵正在加固阵地。石勇从堑壕里跳出来迎他：“鲲鹏哥。”

“黑了不少。”鹏军营记得他，篝火那晚一起喝过酒，是跟着石熊的老人。

“那怕啥，我都快当连长了。”石勇咧嘴笑，“谢谢鲲鹏哥。”

鹏军营拍了拍他肩膀。厚实，稳当，是个能扛事的。“其他老兄弟呢？”

石勇的神色沉了几分：“本来都好好的，昨晚折了两个，伤了三个。囫囵的还有二十五人。”他朝地堡方向扬了扬下巴，“那几座被导弹掀翻的地堡，里头死的伤的不少。”

鹏军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几座地堡顶部被炸穿，钢筋露在外面，断口处还带着焦痕。他正沉默着，两路人马已经快步从不同方向赶过来。

“司令，二队请战！”岩赛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汉子跟在他身后，步子很快。

左边，赛耶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队整装完毕，随时可以投入进攻。”

鹏军营转过身，等两拨人杀到跟前，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六点钟进攻。都给我滚回去休整。”

两人愣了一下，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士兵已经休息好了，吃饱喝足，精神头足得很，全体请战。

鹏军营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人，确实挑得不错，个个都是精壮的拉祜汉子，站得笔直，目光灼灼。他想起凌晨那个饼——“拿下矿坑二十万，黑蛇谷三十万。”饼画得大了，现在来讨账了。

“行，同意请战。”他不想浇灭战士眼里的光，摸着下巴想了想，“你们谁先上？”

两人之间的默契瞬间破裂。岩赛嘴快，怎么痛快怎么说；赛耶阴阳怪气，专挑软肋戳。吵得不可开交。

“停。”鹏军营脑仁嗡嗡响，“谁再吵，滚蛋。”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枚硬币，扔给赛耶，“抛。三小时轮换。拿下出口的得六成，另一队拿四成。滚。”

说完，转身走了，没再理那两个还在大眼瞪小眼的人。

石勇跟在他身边：“新碉楼只修了原来三分之一高，余石垒在三四号碉楼之间砌了半人高的石墙……”他一边走一边汇报防御工事的进展。

鹏军营听得很仔细。B连的布防比之前周密了不少，尤其是石熊那家伙用氢气球把两个狙击组送上崖壁，装了绳梯上下，还把两台完好的干扰器吊了上去。这样一来不用放飞气球暴露位置，也能扩大干扰范围。就算武装直升机再来，也有一战之力。

巡视完阵地来到坑口时，岩赛正站在集合好的队伍前面训话。他挥舞着手臂，嗓门像铜锣，满嘴“冲”字，中气十足，底下的人也听得嗷嗷叫，满脸涨红。二百多人像被点燃的柴火，呼出的气都把周围的热浪推远了一小截。

鹏军营实在看不下去，真让这些下去，能回来的恐怕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