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年是在玉康城写的报捷信。

他在城中临时征用的官署里翻开扎赫呈送上来的人口簿册，顿觉头昏脑胀，上万张嘴嗷嗷待哺。无奈之下，他只得向朝廷上书求援。

捷报大意如下：托陛下洪福，臣率军西进，战事进展顺利，安河、玉康二郡已然归入大汉版图，兵锋不日便可直指太封城。只是战事推进至此，臣心中顾虑重重。

北晋屡遭元人洗掠，眼下最大的难题，已不是攻城掠地，而是夺下城池之后，该拿什么来养活城中百姓。

安河郡内有天狼部赶来的牛羊，百姓尚能勉强糊口。可玉康境况惨烈，上万黎民，无果腹之食，无春播之种。

大军出征时携带的三十日军粮，拿下玉康之后分出一部分救济百姓，如今已然捉襟见肘。

玄渚、云棹二城的处境，和玉康相差无几。臣不敢继续挥师深入，前方看似待取的疆土，实则是一个无底的窟窿，只等着大军填进去消耗。恳请朝廷火速调拨粮草接济。

写完这份奏报，李延年思忖片刻，又另写一封书信寄给沈长风，言辞更为直白，嘱托他务必想方设法筹措粮食。

两封书信分别缄封妥当，交付亲兵送往宁州，呈报朝廷的，则由宁州的迅鹰加急递送临安。

书信送出的第三日，玄渚、云棹两郡的信使竟先后抵达玉康城下，跪拜呈递降书。降书措辞恳切，恳请汉军尽快去接管城池。

李延年接过降书，问询二郡实情，神色不由得变得十分复杂。

两名信使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两郡的情况。

玄渚和云棹两城的境况，比玉康还要凄惨。城中青壮早已被掳掠一空，粮仓彻底耗竭，百姓大多只能依靠野菜、树皮苟延残喘。

玉康尚且留有北元驻军，玄渚与云棹，蒙阔海撤退之时，干脆没有留下一兵一卒。

并非他不愿留，但凡尚有几分气力的人，都已经四散逃荒。李延年向信使仔细打探，两城留存的百姓，大多是北晋旧民，尽是老弱妇孺外加伤残之人。

北晋覆灭之后，这两座城池数度易主，每一回政权更迭，便要经受一轮搜刮掠夺。两郡往昔合计人口逾百万，如今残存尚且不足十万，两座城内各有万余名百姓，可谓十室九空。而城外乱匪横行，大小匪帮多达上百，大的匪帮上千人，少则数十、数百人盘踞一方。

李延年听完二人的汇报，望着眼前两名饿得形销骨立的信使，久久无言。

一时间竟有种束手无策之感。

索隆站在李延年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两座城咱们若是接了，用军粮安置百姓，我们最多撑五天。五天之后，大军吃什么？两城百姓吃什么？”

罗小猛忍不住道：“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上万百姓饿死吧？他们主动递了降书，盼着咱们过去给条活路，要是咱们不接，那这点人就全没了！”

“大将军……”两名信使齐齐开口，眼巴巴望着李延年。

李延年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转头看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有一位兄弟，他为了护住一城百姓，领七千残兵，死守平山城，七千人战至六百，最后我兄弟一人站在城下，一人独对十万大军。”

两名信使闻言，呼吸急促，一人道：“将军，您说的可是叶野，叶先生？”

“他特么叫范离！”

李延年啐了口唾沫：“那个家伙到处想占人便宜。他能一个人对十万大军，老子也能，所以传我令，全军开拔。”说着他看向两名信使：“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百姓。”

两名信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索隆还要再说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营的亲兵掀帘探进半个身子，急声道：“大将军！城外来了三名信使，说是从太封城来的，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李延年微微一怔，与索隆对视一眼，眼底俱是诧异。

“带进来。”

片刻之后，三名风尘仆仆的汉子被亲兵领进大帐。领头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一进帐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小人陈开山，太封城韩挺韩将军麾下，奉将军之命，特来向李大将军求援！”

李延年有点懵，忙将来人扶起：“求援？这话从何说起？”

陈开山抬起头：“大将军！韩将军早就受够了！就算汉军不打过来，他也准备归降大汉。前几日，韩将军暗中派人去宁州城，那人老远看见了汉军渡河，当即折返把消息报给了韩将军，韩将军得了消息，当即起兵造反，他亲手砍了索日涅！”

他说到这儿，从身后随从手里捧过一个浸了血色的粗布包裹，双手举过头顶，一弯腰：“人头在此，特命小人带过来——呈给大将军！”

李延年偏头朝罗小猛吩咐一声：“去，把扎赫请来。”

不多时，扎赫被领进大帐。他扫了一眼布包里的头颅，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呆了半晌才颤声道：“没错……就是索日涅……我在太封城见过他好几回。”

陈开山继续道：“蒙阔海已经知道韩将军反了，正带着三十多万部族联军日夜兼程往回赶。以他们的脚程，最多再有三日，就能杀到太封城下！”

李延年眉头骤然锁紧：“太封城现在能用的兵力有多少？”

陈开山答得飞快：“索日涅手下原有八千多人，被韩将军杀了一半，剩下四千人已经降了。韩将军自己手底下能用的兵，满打满算二万人。”

“粮草呢？”

“粮草不缺！”陈开山声音急切：“蒙阔海这回北上打蒙哥，把周边各郡的粮草几乎都调到了太封城，他北征时只带走了一半！太封城不缺粮，缺人，十万火急！”

大帐里静了一瞬。

李延年眼睛骤然发亮：“传令全军——火速拔营，增援太封城！四天的路程，两天半给我跑完，哪个营落在后头，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