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父霍然起身。
“你自己说的,小李和你一道把渡情送来,可你又说他那时候早就不在了?我亲眼见他进门住下,还住了好些日子——咱们二十年没见,你说话怎的这般颠三倒四?”
锦秋按了按额角,“老裴,你坐下,让云素慢慢说。”
裴父充耳不闻,只怒气腾腾地盯着云素。
云素的目光掠过云渡情那双仓皇无措的眼睛,旋即移开,投向虚空:“我生下渡情才半个月,小李他娘那口气便续不住了。”
她转而对上裴父,“他跟你说是送母亲回舅家安葬,其实……他回的是李家。”
“什么?”裴父又惊又怒,“李家当年趁他爹一死,转头就把他们孤儿寡母逐出府、霸占家财。连他娘病了都跪求无门,后来更是在当地待不下去,一路流落到北方天都才遇上我。”
他压了压火,怒斥:“他们还敢找上门来?他还敢回去?”
云素:“我也劝他,可他说李家让他回去认祖归宗,还能让他娘葬入李家祖坟。怕你阻拦就……就瞒着你回去了。”
她心底补了一句:小李不感激你,他还怨你。
小李娘的命是裴父真金白银吊着的,一身修为也是裴父拿资源堆出来的,可他认为,这些都抵不过自己委身的屈辱。裴父若是个女子,他认了;偏裴父也是个男人,屈上加屈。
所以他心心念念的,是回李家,堂堂正正地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裴父重重呼了口气,见云素表情凝重,心里一沉,追问道:“他回了李家,可后来不是回来了吗?”
云素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人回来了……却换了魂。”
锦秋手里的茶盖“当”地落回杯里。
云渡情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裴劫安当即起身,把他扣进怀里。
简意也面露悲色。
叶谣后背骤然一紧,寒意直窜尾椎:李家多半有颗养魂珠,见小李修为有成,就骗人回去,夺舍。
“谣谣,是不是冷?”
霍斯珏当即解了外袍往她身上披,叶谣摇头,他却不由分说,将她裹进去。
裴父怔怔看着云素,脸上的怒气不知何时散了,只余悲意:“换了魂?怎么可能?你有什么证据?”
话虽如此,他心下却已信了大半。云素主修塑魂,论对魂源的感知,没人比她更敏锐。
云素缓声道:“小李很感激我给了他丈夫和父亲的身份,对我一直是尊着、敬着,从不敢有半分逾矩。”
她语气陡然一沉:“可两个月后,他从李家回来,整个人气息都变了。当夜更是……闯入我房中,欲对我不轨。”
“好在孩子哭了,我稳住他,趁他入睡后搜了他的行李。”
她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封信:“这信我用特殊手法存了近二十年。是小李在李家时,从夺舍他的恶魂手里抢回身体主权那片刻写的,藏在行李最深处。”
裴父身形一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云渡情死死攥紧裴劫安腰侧的衣裳。
云素继续道:“第二天,我便说服他把孩子托付给你们,我自愿和他回李家成婚生子。怕你们阻拦,才编了个云游彩雷大陆的借口。”
假小李本就巴不得甩掉云渡情这颗“夺舍前的种”,自然乐意放手。
而他临行前特意对裴父说,要和云素做真夫妻——摆明了是猜出原主与裴父那层关系,刻意恶心他。他也确实看上云素,只是那些当着裴父锦秋面的亲密,又刻意加重了几分。
锦秋心疼地看着云素,为了护住孩子,她竟忍到这般地步:“那后来呢?”
云素起身,将信递到裴父跟前:“在前往李家的途中,我设计……杀了他。”
云渡情的眼泪打湿了裴劫安腹部的衣裳。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裴劫安会疑惑后来的小李不理他了,为什么父母的来信都是娘写的。
因为回来的不是小李,小李早已不在。
裴父颤抖着接过信,指尖在封口处顿了一息,才缓缓展开。纸页泛黄,字迹仓促潦草,但那笔锋,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李家夺了我的身,我活不成了。
我会努力投生成姑娘,来生与你再续前缘。
今生务必替我照顾好妻儿。
——小李绝笔。
裴父跌坐回椅中,老泪纵横,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小李……我的小李,你若是投生成姑娘,我……我怕是就爱不上你了啊……”
他呜咽着,说不清自己更希望小李是背叛他,爱上了云素,还是没有背叛,就这么死在了外头。
忽觉泪沾了信纸,他忙拿开些,低头看向那几行字,倏地顿住。
什么来生再续前缘,什么投生成姑娘……小李写这些,怕是只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照看云素和渡情?
裴父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抹了把脸,骂了一声:“死都死了还算计我。”骂完却把信按在胸口压了压,才哑着嗓子别过头去。
锦秋目光沉沉,从裴父身上移到云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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