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同文馆的黄昏(1 / 1)

同文馆的偏厅里,炭火烧得很旺,但切尔内绍夫的后背依然感到一阵阵发冷。

不是因为天气。二月的北京,倒春寒裹着大雪扑城,门窗紧闭也挡不住那股子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意。但他发冷不是因为天气。他发冷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间偏厅里坐了一个半时辰,面前的茶换了四道,从武夷山的正山小种换到苏州的碧螺春再换到浙江的龙井——伺候的侍者大概以为他不喜欢前两种口味,于是不厌其烦地替他更换品种。但他们不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杯子里泡的是什么叶子。他在乎的是,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带他去见太子。

第四道茶也已经凉了。

切尔内绍夫端起杯子,又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飞雪上,二月间的北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庭院里的青石板路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几个馆役正在廊下扫雪,笤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磨着他的耐心。

从一入城到现在,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递了多少次求见东宫的帖子了。

第一次,他通过礼部递交了文书。礼部主事倒是客气,收了帖子,说会转呈东宫。三天后,东宫洗马遣人来回复——太子殿下近日政务繁忙,待稍有空闲,必当接见。话很周全,滴水不漏,但“近日”两个字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再也没有泛起过任何涟漪。

第二次,他借着伊万·彼得罗夫案的名义,直接派人送了书信到东宫。信中委婉提及此人可能涉及蒙古事务,恳请面陈详情。这一次回信来得很快,措辞也极尽礼貌——太子殿下感谢先生的用心,此事已有专人处置,先生不必挂怀。他拿着那封回信看了很久,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一些弦外之音。但什么也没有。那封信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意思都写在明面上:我们知道这件事了,但我们不需要你。

第三次,他直接去了锦衣卫衙门。

那是他刚到北京不久干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鲁莽。但当时他别无选择——伊万·彼得罗夫被锦衣卫带走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个人嘴里装着太多东西了:外喀尔喀三部的动向,硕垒与俄罗斯之间的秘密联络,甚至可能还包括一些他切尔内绍夫自己都不知道的机密——因为大牧首菲拉列特从来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伊万·彼得罗夫既然是外喀尔喀派到大明的使者,他身上背负的任务必然不止一个。

他必须抢在大明把伊万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之前,把人要回来,或者至少弄清楚大明知道了多少。

于是他去了锦衣卫衙门。

锦衣卫的人见了他。态度很客气,甚至还给他上了一杯茶。但那位接待他的倒不是什么千户之类的闲人,是右都督朱正之,可后都督说的话,他至今记忆犹新——“切尔内绍夫先生,您的要求我们已经记录了。但伊万·彼得罗夫一案涉及蒙古事务,已由东宫直接过问,非本部所能擅专。如果您对此案有异议,请通过礼部正式提交文书,由礼部转呈东宫裁夺。”

一句话,把他踢回了原点。

他当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潜台词。直到后来,他在同文馆里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才终于想明白——锦衣卫的意思是:你一个外国使团的先行官,跑到我们这里来要人,你有这个资格吗?

这不是傲慢,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冷漠。在大明的行政逻辑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有对应的权限。他切尔内绍夫的位置是“先行官”,而“先行官”的权限不包括直接与锦衣卫打交道,更不包括要求引渡一名被东宫点名要走的犯人。

他越级了。而越级的代价,就是被客气地弹回来。

第四次,他在会同馆宴席散场时,抓住了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太子与沃罗滕斯基公爵交谈完毕,正准备登车离去。切尔内绍夫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太子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向马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快步上前,在太子即将踩上车凳的那一刻,躬身行礼,用他练习了很多遍的汉语说道:“外臣切尔内绍夫,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了切尔内绍夫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次呼吸那么长。但就在那两次呼吸的时间里,切尔内绍夫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太子的目光平静、清澈,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既不惊讶,也不好奇,更没有恼怒。那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东西:他知道有人会拦住他,他也知道这个人是谁,他甚至知道这个人想干什么。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来回应。

所以太子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离会同馆,消失在夜色中。切尔内绍夫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感觉到周围其他使团成员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他能想象他们在想什么——看啊,那个俄罗斯人,像个不懂规矩的乡下人一样拦住了太子的车驾,结果只换来了一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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