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西海来人(1 / 1)

次日卯正,东宫书房。

康朝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只建盏,茶汤已经凉了,他也没注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昨夜的雪停了,庭院里的积雪被朝阳照得晃眼,几个内侍正在廊下清扫,笤帚摩擦青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不停地翻书。

忠直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正在翻阅。忠昌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殿下,”忠直放下文书,抬起头来,“昨日给切尔内绍夫的那封信,臣回去之后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康朝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哪封信?”

“就是您让忠昌代笔,回复俄罗斯使团的那封。”忠直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笺的抄本,展开来,念道,“‘闻先生数次求见,皆因公务繁忙未能如愿,甚感抱歉。明日巳时,东宫敬候先生驾临。若有要事相商,届时可畅所欲言。’——殿下可还记得?”

康朝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措辞过于客气了。”忠直将信笺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字,“‘甚感抱歉’——殿下,您是储君,切尔内绍夫不过是一个先行官,论品级最多相当于我朝六七品的小吏。您对一个六七品的小吏说‘甚感抱歉’,这话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忠昌本来正靠在窗边晒太阳,听到这话,转过身来:“大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求见了八次,殿下回一封客气点的信怎么了?难道要回一封‘知道了,明天来吧’才算合适?那也太冷冰冰了。”

“我不是说你的信写得不好。”忠直的语气依然平静,“我是说,这封信放在切尔内绍夫身上没问题,但放在整个外交格局中看,容易被有心人解读出不该有的意味。殿下刚刚监国不久,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一封措辞过于客气的信,可能会让某些人以为殿下对俄罗斯有所求,进而生出不必要的猜测。”

“行了行了,”康朝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论,“孤确实是忘记了,兄长不必苛责忠昌。信都发出去了,总不能再追回来重写一遍。待会儿那个切尔内绍夫来了,孤好言安抚一番便是。”

他又看向忠昌,补了一句:“再说了,忠昌代笔也是替孤分忧,孤心里有数。”

忠昌得意地瞥了哥哥一眼。忠直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启禀殿下,礼部侍郎周延儒求见。”

康朝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周延儒快步走入,行礼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殿下,和硕特部的使者已于昨日抵达京师,现下正在会同馆安顿。固始汗遣其亲信台吉巴图尔鄂齐尔为正使,携国书及贡礼而来,请求朝觐陛下与殿下。”

康朝与忠直对视了一眼。

和硕特部。卫拉特四部之一,驻牧于天山北路,与大明素无正式往来。此番突然遣使,恐怕与辽东的局势脱不了干系——草原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父皇要召开忽里勒台大会的风声,显然已经吹到了天山脚下。

“他们带来了什么消息?”康朝问道。

周延儒压低了几分声音:“据礼部官员初步接洽,巴图尔鄂齐尔台吉表示,和硕特部愿意与大明修好,并希望就‘藏区佛法之事’与朝廷交换意见。”

藏区。

康朝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安排一下,孤要先见一见这位巴图尔鄂齐尔台吉。时间就定在……午时前后吧。地点选在武英殿偏殿,不必太正式,但也不能太随便。”

周延儒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忠昌率先打破了沉默:“殿下,您先见和硕特人,后见俄罗斯人——巳时见切尔内绍夫,午时见巴图尔鄂齐尔,这个顺序……”

“怎么?”

“没什么。”忠昌耸了耸肩,“就是觉得,那个切尔内绍夫要是知道您在同一天先见了他,后见了和硕特人,而且和硕特人还排在后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康朝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孤先见他,是给他面子;后见和硕特人,是因为和硕特人的事情更重要。顺序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忠昌咧嘴笑了笑,不再说话。

巳时将至,康朝提前一刻钟到了武英殿偏殿。

之所以选武英殿而非东宫,是忠直的建议——“和硕特部虽非朝贡之国,但其使者以台吉身份远道而来,若在东宫接见,显得过于私密;在武英殿接见,则介于正式与私下之间,进退皆有余地。”康朝觉得有理,便依了。至于切尔内绍夫,反正也是同一天见,索性一并安排在武英殿,省得来回折腾。

偏殿不大,陈设也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案,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康朝坐在书案后头,忠直侍立在侧。门外站着四名东宫侍卫,领头的正是忠昌。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切尔内绍夫出现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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