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云姑娘窗下真有人。”
春桃掀帘进来时,西次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下摊着两摞旧单名册,一摞是今早从城西六码头带回来的放货簿,一摞是周持衡刚从北路旧账里抽出来的人名单。沈照棠正拿朱笔在页边做记,闻既白坐在她对面,手边压着一张从药船夹层里翻出来的空白军需收条,半晌没有挪动。
外头天色刚擦黑,院中风穿过回廊,吹得纸页边角微微发颤。
沈照棠抬起头。
“说细些。”
春桃喘了一口气,立刻道:“照姑娘吩咐,云姑娘院里今日换了新面孔,旧院那些贴身嬷嬷丫鬟,一个都不许近她的身。起先一直没动静,直到傍晚,她连着三次要安神茶。”
“头一回嫌茶冷,第二回嫌送茶的人笨手笨脚,第三回倒什么都没挑,只点名叫石榴端进去。”
“石榴进去后,在里头待了两刻钟。出来时手里仍端着空盘,却没去小厨房倒茶根,也没回后罩房,反倒绕到了西边花架下。”
“她在窗根石缝前蹲了一下,动作很快。奴婢没看清她塞的是什么,只见她起身时,袖口鼓了一点。”
闻既白问:“人跟上了?”
“跟上了。”春桃道,“小满和阿梁缀在后头。石榴没出角门,只把东西交给了钱婆子。钱婆子又往后夹道去了。”
沈照棠没有立刻起身。
她把手里的朱笔搁下,翻开名册,指尖在一列旧账房名字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
“孙茂成。”
周持衡就候在一旁,一听这三个字,神情便变了。
“大小姐怎么忽然提他?”
“因为今日那张旧放货条,最后一道改过货数的人,是他。”沈照棠抬眼,“三码头那艘药船用的是北四仓的旧转货单,今早截出来的补条上,落款也是他。”
她把名册翻过一页,又把城西六码头带回来的放货簿推到灯下。
“北营那条线眼下最怕的,不是昨夜那条船没走成。”她声音很平,“是陆家还有活口,认得那张动过手脚的单子是怎么改的,也认得哪一笔真从陆家仓里过,哪一笔只是借着陆家的名头往外走。”
周持衡后背一紧。
“大小姐是说,他们今晚要动孙茂成?”
“不是要动。”沈照棠道,“是已经动了。”
闻既白把那张空白军需收条对折起来。
“冯彻午前吃了亏,景阳侯府那头又没从药船上把账抢回去,今夜他们必定先灭会说话的人。”他看着案上那两本簿子,“城南、西南河口、旧外仓,这些地方你们陆家原先都用过,路又僻,正适合下手。”
春桃听得心里发紧。
“那云姑娘窗下这条线……”
“不是求援。”沈照棠道,“是递话。”
她把名册合上,指节在封皮上轻轻一点。
“石榴和钱婆子都只是手。真正要递出去的,是一句话。”
“孙茂成还活着。”
“他见过那张动过手脚的单子,也认得是谁把条子递过去的。”
“只要陆家今晚先找到他,明日北营、侯府二房、景阳侯府,谁也别想再把这条线轻轻抹过去。”
沈蘅初一直坐在东边软榻上,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她才慢慢开口:“我和你们一起去。”
屋里静了一息。
沈照棠看向她。
沈蘅初脸色仍旧有些白,可眼神并不躲闪。
“那张动过手脚的单子用的是我的印样。”她道,“孙茂成若真见过递单的人,他要认的,不只是云葭,也会认我的字、我的印、我从前用过的旧例。”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退。
“我不能还坐在这里等消息。”
沈照棠沉默片刻,才道:“可以去,但只坐车,不下地。”
沈蘅初点头。
闻既白起身,把腰间短牌压回袍下。
“我走外线。”他说,“冯彻那边既然先往香药市回了信,人不会只盯你陆家这一头。我去堵巷口和后路,你去救人。”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
陆惟谦掀帘进来,显然已经听了大半。他外袍还没换,肩头带着夜气,眉间那点疲色却被压得很平。
“马和车都备好了。”他看向沈照棠,“西夹巷那条近路我让人先去探了。若今晚真有人要在西南河口灭口,正门和外街一定有人盯,你们别走大路。”
周持衡立刻拱手:“家主,我陪大小姐去。”
“你去。”陆惟谦道,“再带四个识路的护院,别多,人多反倒扎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带个大夫。”
春桃一听这话,心里更沉。
沈照棠把案上那本名册抄起来,塞进袖中,又把从药船上翻出来的那张旧放货条拓样一并收好。
“若孙茂成真留了东西,十有八九不会放在明面上。”她边走边道,“会藏在哪里,要看他最怕谁先找到。”
周持衡快步跟上:“大小姐是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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