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的脖子!”
天还没大亮,陆家西跨院里先炸开了这一声。
石榴几乎是滚着从里屋扑出来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额发乱着,半边脸还红肿得厉害。
“快来人!姑娘疯了!”
“她拿了金剪,要把锁剪了!”
这一嗓子,把院外守了一夜的婆子和护院全惊了起来。门里门外顿时乱成一团,桌椅碰翻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是屋里有人拿命在抢。
沈照棠是踩着最后一缕夜色过来的。
她披风都没系紧,眼神却冷得像浸过井水。人刚到门前,乱糟糟的院子便先静了一半。
“撞门。”
长青抬脚就踹。
“砰”的一声,门闩应声裂开。
里屋一下全露了出来。
陆云葭赤着脚站在榻边,发髻散了半边,领口也被自己扯歪了。她一手死死护着脖子,一手攥着一把细长金剪,刃口正抵在那枚旧锁边上。脚边翻着一只小炭盆,盆里火还红着,旁边散着几缕刚剪断的红线和细细磨下来的银屑。
石榴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姑娘,奴婢拦不住……她说谁都别想抢她的命……”
陆云葭却像根本没听见。
她只盯着沈照棠,眼里先是慌,后头那点慌又硬生生被逼成了恨。
“你别过来!”
“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剪碎了吞下去!”
她喊得又尖又哑,连手都在抖。
可就算抖,金剪也还死死顶在那枚锁边上。只要她再狠一点,先见血的未必是锁。
沈照棠没有立刻动。
她只扫了一眼陆云葭脖子上那枚旧锁。
老银发暗,边角磨损,乍看只是个戴了许多年的旧平安物。可如今再看,那不规则缺出来的一小段弧口,像一道早就藏在肉里的伤。
“你要真想死,昨夜就死了。”沈照棠开口,声音平得近乎冷淡,“拖到今早才想起剪锁,不是想死,是怕它见天。”
陆云葭脸色唰地白了。
“你胡说!”
“这是我的东西!我自小戴到大的东西,凭什么你们说拿就拿!”
“凭它不只是你的东西。”
门外又有脚步声。
沈蘅初和陆惟谦一前一后进了屋。
沈蘅初一夜没睡,脸色白得像纸,眼下青得发暗。可她一进来,目光便直直落在陆云葭颈上,再没挪开。
陆云葭一看见她,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娘!”
“娘你让她们出去!这就是我小时候戴的平安锁,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要活活逼死我!”
沈蘅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陆云葭许久。
“若真只是平安锁。”她哑声道,“你自己摘下来。”
陆云葭哭声一滞。
“娘……”
“摘下来。”
沈蘅初又说了一遍。
她声音不高,却比任何一句厉喝都更伤人。
陆云葭眼泪掉得更急,手却把那枚锁护得更死。
“我摘不下来……链扣绞住了……”
“绞住了?”沈照棠看了一眼地上的银屑,笑意半分不暖,“绞住了,你脚边这些又是什么?”
陆云葭嘴唇一抖。
被这一句一逼,陆云葭忽然把金剪往下一压,竟真想连着锁一起往炭盆里扔。
“啪!”
沈照棠比她更快。
她抄起手边一只凉透的茶盏,直接砸在陆云葭手腕上。
金剪脱手飞了出去,撞在地上滚出老远。
陆云葭痛得尖叫一声,下意识还想去抢。
春桃和两个婆子早已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她。
“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谁敢碰我的锁!”
她挣得发疯,指甲把婆子手背都抓出了血。长青一脚把炭盆踢远,盆里的火星溅了满地。石榴跪在地上,哭得连声都不敢大。
屋里一时乱得厉害。
沈蘅初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陆云葭看着她,眼里陡然亮起一点又怕又急的光。
“娘,你信我。”
“这锁真的只是旧物。我自小就戴着它,我哪里知道它跟谁有关?昨夜她们那样逼我,我只是怕……怕她们拿这个也来栽我……”
“你十五岁时就知道它是什么了。”沈照棠在旁边冷冷开口,“二舅母拿着半枚锁片逼你认命的时候,你不就已经知道了?”
陆云葭浑身一僵。
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不是……”
“不是?”沈照棠看着她,“那你昨夜为什么第一件事不是求,不是哭,不是喊冤,而是先磨锁、剪链、备炭盆?”
“因为你知道,只要这东西合上,你嘴里那些怕、那些委屈,全都站不住。”
陆云葭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掉。
她还想往回撑,陆惟谦却在这时开了口。
“云葭。”
这一声沉得厉害。
陆云葭猛地抬头。
“你自己解,还是让人替你解?”
陆云葭眼里那点光一点点碎了。
“父亲……”
“我不是你父亲。”陆惟谦道,“至少今日,在这枚锁没摘下来之前,我先不认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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