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许动!”
沈照棠一把按住还想往里扑的陆云葭,转头便看向长青。
“木箱缝边左侧那张纸,取出来!”
长青抹了把脸上的灰,连一声多余的应答都没有,转身就又冲回了仓里。
这会儿那排旧木箱已经烧塌了一角,火虽被几桶脏水压矮了些,可底下闷着的红星子还在乱窜。烟气裹着焦味呛得人睁不开眼,谁站在门外都会本能往后退半步。
长青偏偏反着来。
他一脚踏进去,靴底正踩上半块焦木,火星溅开,顺着裤脚往上蹿了一点,他却像没察觉,只顺着陆云葭方才死死盯住的位置低头去找。
果然,在一只裂开的木箱底边,他看见了半截折得极小的纸角。
纸角已经被火舌舔黑,再慢一瞬,怕就真成灰。
“在这儿!”
长青抄起地上半块烂木板,狠狠干开压着纸角的箱板,伸手就往缝里勾。
后头木箱却在这时“哗啦”一下塌了半边,火星带着碎炭直往他肩背上落。
春桃在门外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快出来!”
长青低骂一声,手腕一翻,硬是把那张纸夹了出来。他整个人顺势往后一滚,几乎是贴着塌下来的箱板扑出仓门,肩头都被燎出了一道焦黑。
可他手里的纸,却攥得死死的。
半点没松。
闻既白上前一步,把纸接过去。
纸张展开时,边角还带着烧黑的卷边,中间也熏黄了一块。可最要紧的几行字还认得分明。
不是寻常账页。
是一份极简的转仓押记。
上头列着三笔经由布货遮掩、再分仓转出的盐利银,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最不惹眼、又最常用来拆账的数目上。押记末尾还落着一个交接时用的私标。
可真正叫所有人脸色齐变的,是最底下一行。
“经手人:萧叙川。”
后头还跟着一枚清清楚楚的私押。
一瞬之间,仓外风声都像静了静。
长青先忍不住骂出声。
“狗东西,真敢自己画押!”
闻既白盯着那张纸,眸色冷得近乎结冰。
秦嬷嬷一眼看清那纸,腿一软,整个人差点瘫到地上。
疤脸男人更是脸色灰败,先前那点强硬劲儿像被谁一把抽空了,只剩眼底发直。
陆云葭靠在门边,被烟呛得一阵一阵咳,脸白得像要碎。
可她偏又在这时候,露出一点近乎古怪的笑。
“我没骗你们吧。”
“他接我,不是念旧情。”
“是怕这张纸先落到你们手里。”
沈照棠看向她。
“你既知道它要命,方才为何不先交?”
陆云葭咳得眼圈通红,肩背都在发抖,可嘴角那一点笑意仍旧没散。
“因为我也怕。”
“我怕我一交,他就更不必留我了。”
闻既白把那张押记和春桃抢回来的几页散纸一并收起,又让差役把海棠漆匣整个封好。
“封仓。”
“今日这仓里的人、纸、木箱碎片、半烧的油布、火折子,全带回去。”
“一片都不许留。”
“是!”
差役齐声应下,立刻分头去做。
有人继续往仓里泼水灭余火,有人搜地面、案桌和后间暗格,有人则把秦嬷嬷、疤脸男人和那两个后门小厮一个个绑严。
长青扯下肩头被燎焦的布,这时才像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
春桃看得直皱眉。
“你这伤得上药。”
“死不了。”长青低声回了一句,眼睛却仍看着闻既白手里的那张押记,“能把这玩意儿捞出来,烧秃半边都值。”
这话说得粗,却是实情。
后头搜仓的差役很快又抬出几样东西。
半烧的油布,一只塞了火折子的旧木匣,还有后间暗角里翻出来的两张空白转仓单。
副使把东西往闻既白面前一放,声音发沉。
“大人,里间搜见的。火折子和油布都备着,空白转仓单上还压着景阳侯府外院常用的私记。”
这几样东西一摆出来,秦嬷嬷最后一点想替人遮的心思也散了。
秦嬷嬷抖着声开口。
“闻大人,这、这不过是一张不知真假的旧押记,未必就是世子亲手……”
她话没说完,闻既白便扫了她一眼。
秦嬷嬷立刻闭上了嘴。
“真假,大理寺会验。”闻既白道,“你若急着替谁撇清,不如先想想自己在这仓里是奉了谁的命。”
秦嬷嬷脸色青白交错,彻底不敢再出声。
陆云葭却在这时往前挪了半步。
她像看见自己还剩一口能换命的气。
“闻大人。”
闻既白侧眼看她。
“我把能交的都交了。”陆云葭声音发哑,“你方才说,还能把我当活证带回去。这句话……还作数吗?”
仓外的风卷着水沟潮气和残火焦味一并吹来,扑在人脸上,发闷得厉害。
沈照棠听着她这句,没有半分意外。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才淡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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