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长女。”
这四个字一露出来,西园里先是死静,紧跟着便像被人迎头砸了一记闷雷。
老夫人眼前一黑,脚下一晃。
崔玉阑更是本能往前扑了半步。
“假的!”
“一张泡了二十年的烂纸,什么鬼画符都能往上认!”
她话音刚落,长青手中刀鞘便往前一横,把她生生逼退回去。
“二夫人,再往前蹿,我就当你要毁证。”
崔玉阑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都白了。
周嬷嬷还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眼珠子却发疯似的往那张纸上瞄,像多看一眼,魂都要散了。
闻既白半蹲在井边,把那张薄纸压在风灯旁,一点点展开。
纸页受潮多年,边缘已经发皱发脆,中间却被油布护住了大半。字迹虽有几处被井水晕开,最要紧的部分却还能辨认。
最上头,是一行歪得有些急的日期。
“七月初八,子正。”
再往下,是第二行。
“蘅初夫人产女一,哭声亮,左肩淡红一痣,足洁。”
沈照棠指尖骤然一紧。
左肩淡红一痣。
她左肩,的确有一枚淡淡的红痕。平日里像花影淡开,不细看根本不显。
柳姨娘从小只说那是胎里带来的痕,天热时更红些,天冷时便浅。
她从未把这点小痕当回事。
可如今,它竟被写在了二十年前那一夜的纸上。
西园里已经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闻既白没有停,继续往下读。
“偏屋李氏亦产女一,足心一点朱。”
“上房二人起异心,欲换抱。”
“周氏不从,抱真女退。”
“吴三娘目见,钱婆、周嬷嬷随后入屋。”
这一行念到这里,钱婆整个人都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周嬷嬷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发颤。
“李氏”这两个字一出,老夫人扶着婆子的手骤然收紧。
西园里几个年纪大的婆子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老夫人却在这时猛地尖声道:
“胡写!”
“什么上房二人,什么换抱!死人的嘴最会被活人借来乱说!”
沈照棠转头看向她,眼神平得发硬。
“老夫人急什么?”
“这上头可还没写你名字。”
一句话,堵得老夫人喉头一梗。
闻既白眼皮都没抬,继续往下展开。
再往后几行,字迹明显更乱,写的人手在发抖,墨也有些散。
“吾恐事不成,折锁留半。”
“若后见井字铜筒,便知真女未错。”
“西库樟箱下,尚压接生衣、封口簿半册。”
最末一行,几乎是用力按出来的。
“周氏泣记。”
纸一读完,西园里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沈照棠盯着那一行“周氏泣记”,心口一点点发沉。
那人分明是趁乱写下这张纸,折锁留半,给孩子留后路。
可她自己没活下来。
沈照棠站在风灯边,只觉那阵从井底翻上来的腐冷气,顺着脚面往骨缝里钻。
她前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如今才知道,她从落地那夜起,就被人塞进了另一条命里。
春桃在旁边红着眼圈,咬牙骂了一句。
“这些天杀的。”
崔玉阑强撑到这时候,又开了口。
“一张破纸算什么证据?”
“周氏早就死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后来塞进去的?”
“再说了,纸上还提什么西库樟箱。若真有这东西,怎么二十年没人翻出来,偏偏今夜就叫你们翻到了?”
“那得问你。”沈照棠盯着她,“为什么今夜天都黑了,你还急着往西园搬土、搬箱、撬井、晒旧物?”
崔玉阑被堵得一窒。
她刚要再辩,闻既白已合上那页纸。
“是真是假,翻了西库便知。”
“长青,去开西库。”
“是!”
长青转身便走。
崔玉阑急了。
“西库放的都是侯府旧物!闻既白,你一个外臣凭什么乱闯内宅库房!”
“凭井里刚捞上来的白骨。”闻既白抬眼看她,“也凭你方才亲口认了,今夜这些箱子都是你让人搬的。”
“既然动的是你的人,烧的是你的库,搜的自然也是你的库。”
他说完,直接抬步往西库去。
西园最偏西处,挨着废井后墙,果然有一间低矮旧库。门板发黑,锁头却新,门缝里还隐约往外渗着一点呛人的烟味。
春桃一闻便皱起了眉。
“里头刚烧过东西。”
长青上去一试锁,发现里面竟还顶着门栓。
“还想拖?”
他抬脚便踹。
第一脚下去,门板只震得落灰。
第二脚再上去,门栓“喀”的一声裂了半边。
第三脚,整扇门直接向内撞开。
一股带着樟木味和纸灰味的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库房里并不大,靠墙堆着几排旧箱笼,地上还散着半桶水和一只没来得及完全熄灭的铜火盆。火盆里塞满了烧到一半的碎纸角,最上头那几张尚能看出是从账册上撕下来的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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