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肩上那点红痕,还在吗?”
这句话一出来,祠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
沈照棠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沈蘅初。
她很清楚,只要自己此刻抬手掀开衣领,很多事便再无转圜。
不是证据还不够。
乳水簿、落户纸、旁录、长命锁,已经足够把侯府钉死。
可红痕一露,露出来的就不只是证。
那是她被偷换的身,是她被改写的命,也是她在偏院里被压着长大的这些年。
春桃一眼就看懂了她为何停这一瞬。
不是怕。
是疼。
那些被轻贱、被忽视、被推开、被拿去替嫁的旧伤,到这一刻都要翻给当事人看。
闻既白没有催。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往旁侧退了半步,替她挡住供桌另一面投过来的杂乱目光。
这一步让得很轻,意思却很明白。
这一关,只能她自己过。
沈照棠抬手,将外衫领口往左侧微微一拨。
动作不大。
可灯火底下,那抹浅淡如花影晕开的红痕,还是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就在左肩。
与接生录上写的,一分不差。
沈蘅初眼里最后那点强撑,碎了。
她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便先抖得不成样子,最后只敢停在一寸外,连指尖都不敢真的落上去。
“在……”
她声音碎得厉害。
“还在……真的还在……”
陆云葭却像被这点红痕逼急了,几乎是尖着嗓子喊出来:
“不过一块红印!新生孩子身上带点胎痕算什么!京里多少姑娘肩上背上都有印记,难不成个个都能拿来认亲!”
这话一出口,沈蘅初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她辩得狠。
是她慌得太快,也太熟。
若当真一无所知、半点不心虚,她不会在锁合上的那一刻先失态,更不会在看见红痕时,第一反应便是怎样把这层证压轻。
她不是被动站在这里。
她是在抢那点已经摇摇欲坠的名分。
周持衡冷声道:
“云葭姑娘若还嫌不够,我这里还有接生录。”
“上头写的是‘左肩淡红一痣,足洁’。你脚心那一点朱,乳水簿和慈安香铺的旧口供里,也都记着。”
陆云葭脸色一青,下意识便想把脚往裙下缩。
春桃一步过去,按住她膝头。
“缩什么?”
“方才不是还说,不过一块印记算不得什么?既如此,脚也抬出来,让大家看个清楚。”
陆云葭猛地挣了一下,声音里透出真慌。
“放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我!”
春桃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不是碰你。”
“我是替我家姑娘,把她被你偷走的那条命,一寸寸拿回来。”
她话音一落,猛地掀开陆云葭裙摆。
陆云葭尖叫一声,抬腿便踢。
可她越躲,越遮不住。
灯火一压下来,足底那一点极浅的朱色旧痕,还是露了出来。
颜色淡了许多,却根还在。
沈蘅初看见那一点时,整个人晃得几乎站不住。
贴身婆子哭着去扶,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像是只有抓紧了,才不至于当场塌下去。
“原来……原来真有……”
“我不是没见过……我见过的……”
她这回全想起来了。
陆云葭三岁那年夏日里贪凉,乳娘在廊下替她洗脚。她曾无意瞥见过那点浅红,还笑着问过一句,怎么这孩子脚底有点颜色。
老夫人当时回得何其自然。
说那是福点,踩得住财。
她竟还跟着笑了。
如今想来,那一笑简直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回她自己脸上。
沈蘅初眼前猛地一黑,喉间一甜,竟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夫人!”
“长姐!”
祠堂里一下乱了。
陆云葭也真慌了,哭着往前爬。
“母亲!母亲您别吓我!”
可她手还没碰到沈蘅初,便被对方猛地挥开。
沈蘅初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却比刚才还硬。
“别碰我。”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却叫陆云葭当场僵住。
这些年,沈蘅初从未这样对她说过话。
就在这时,祠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乱喧哗。
紧跟着,老夫人那把已经破了音的尖声便远远砸了进来。
“让开!”
“谁敢拦我!”
众人回头,只见老夫人竟也被婆子搀着闯了进来。她发髻散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佛珠,整个人像被惊和怒一道吊着。可她到底是老夫人,越到这时候,越要把架子先端起来。
“祠堂半夜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这话是冲着闻既白去的,眼却先在沈蘅初、陆云葭、沈照棠三人身上扫了一圈。
扫到供桌前那枚刚刚合上的长命锁时,她手里的佛珠明显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已经够了。
沈蘅初慢慢转过头看她。
“母亲。”
只两个字,叫得平得没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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