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侯府旧族谱,全搬出来。”
这一句,才真正叫祠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开正门、传人、押证物去前院,还只是把今夜这场丑事从内宅捅到明处。
可翻旧族谱,掘的就是侯府的根。
老夫人脸上的血色当场褪尽。
“不行!”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伸手就想按住那只族谱箱。
“谁都不许动!”
“这是侯府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岂是谁想翻就能翻……”
她话还没说完,闻既白身后的差役已经先一步上前,把她拦住。
老夫人被这一挡,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却还在挣。
“我是侯府老夫人!谁敢拦我!”
“我敢。”
沈蘅初冷冷开口。
众人都怔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供桌边,背挺得极直。哪怕脸色仍白得像纸,唇边那一点血迹还没擦净,也再没人能把她当成从前那个只会顾大局的长房夫人。
“母亲不是总说,侯府最重祖宗规矩?”
“既如此,如今有人偷换嫡脉、改写旁录、烧毁旧页,难道不该把族谱搬出来,当着祖宗的面查个清楚?”
老夫人瞳孔一缩。
她平生最会拿规矩压人。
如今,沈蘅初便拿她最常说的那一套,反压了回来。
沈伯庸更急。
“长姐,你别被这丫头几句话激住了!”
“旧族谱一翻,牵连的可不止这一桩。侯府几十年支脉旁录、婚嫁记名、外养过继这些记旁支人头和收养来去的旧档,哪一样经得起外人横插一手?”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得真像替人着想。
“照棠如今身份刚明,最要紧的是先安置名分。若先翻旧族谱,翻出旁的错乱来,外头只会觉得侯府乌烟瘴气。到时候,不只是侯府难堪,连照棠自己也会被拖进泥里。”
到了这一步,他还能把“不让翻旧族谱”说成在替沈照棠留后路。
沈照棠却只看着他,淡淡扯了下嘴角。
“二老爷怕的,恐怕不只是我被拖进泥里。”
“你怕的是这本旧族谱一翻,翻出来的就不止我一个名字。”
她抬手,在族谱箱边沿轻轻敲了一下。
“比如二十年前,是谁提议把我记进柳氏院。”
“又比如,那几页记旁支人名的抄录是谁亲手批改的。”
“再比如,侯府这些年,还有没有别的‘写错’。”
最后两个字一落,沈伯庸眼神明显跳了一下。
这一跳,就足够把他心里的鬼影照出来。
闻既白眸色微沉。
“看来姑娘猜得没错。”
“这本旧族谱里,确实还压着别的东西。”
老夫人听见这句,彻底急了。
“没有!”
“哪来什么别的东西!不过就是当年一时乱了手脚,后来又怕伤了两家脸面,才想着先把孩子各自养大……”
她这一急,竟把“当年一时乱了手脚”都亲口喊了出来。
满堂骤静。
连她自己都僵住了。
春桃当场笑出了声。
“老夫人总算肯认了。”
“不是伪纸,不是外人构陷,也不是谁冤了你们。是你们自己‘一时乱了手脚’。”
老夫人脸皮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
可到了这一刻,再想往回补,也补不回去了。
沈蘅初只觉得整个人像被寒意从里到外浸透。
一时乱了手脚。
在她母亲口里,偷换她的女儿、改错她女儿的一生,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乱了手脚。
她看着老夫人,只觉得可笑得厉害。
“原来在您眼里,这也只算乱了手脚。”
“那我今夜若把侯府这本族谱掀了,是不是也不过算我这个做女儿的,一时伤心,乱了分寸?”
老夫人被她盯得后背一阵发凉。
她头一回真正看明白,这个从前总顾着体统、顾着脸面、顾着长幼的长女,不是被逼急了。
是心彻底凉透了。
闻既白没再等她们互相撕扯。
“搬。”
只一个字。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把族谱箱抬到供桌中央。另有人从祠堂内柜里又翻出两只旧木匣,里头果然还压着分房记人的支录、分册和香火簿。支录、分册,是把正谱外各房旁支另分出去记的旧册;香火簿,则是记祭祀、灯油和各房添补银的簿子。
灰尘一扬,满室都是陈纸混着檀香的旧味。
周持衡看着那几只匣子,神色也沉下来。
“侯府倒是藏得够严。”
“若不是今夜把人堵在祠堂里,平日便是有人想翻,也未必翻得全。”
沈照棠没接这句。
她伸手,先翻开最上头那本旧族谱正册。
那本摆在明面、专记主脉人丁的正册纸厚墨旧,前头不过记着侯府几代嫡脉、旁支、婚配与过继,一眼看去并无太大异样。
可越往后翻,字迹便越杂,旁边添改、补批、另记的痕也越多。
翻到离当年不远的那几页时,闻既白按住其中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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