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才被差役举到灯下,老夫人便扑了过去。
她这一下快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两只手直朝那只旧信封抓去。
“拿来!”
她嗓子都劈了。
“一封不知哪里翻出来的破信,也敢往正厅里摊!”
可她手刚伸过去,便被闻既白抬手拦住。
闻既白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只把那封信往后让了半寸。
“老夫人急什么?”
“还是说,这封信比方才那张‘非病殁’的小札,更叫你坐不住?”
老夫人脸色一下白了。
她还想再抢,五叔公已重重顿杖。
“够了!”
“今夜厅里谁都能说话,唯独你不许再伸手碰证物!”
这一声压下来,老夫人才像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满厅灯火都落在那封旧信上。
信封边角已经发毛,封蜡裂得很细,显然不是近几日才封进去的。可封面上那三个字,却还清清楚楚。
阿初启。
沈蘅初只看了一眼,手便狠狠颤了一下。
“这是我大哥的字。”
她开口时,声音像被什么堵住,又低又涩。
“这是伯霁的字。”
厅里静了。
沈照棠抬眼看过去。
她从未见过沈蘅初露出这样的神情。
不是痛,也不是悔。
是骤然被人从二十年前一把拽回去,连气都来不及匀。
陆惟谦也盯住了那封信。
沈伯霁若真留过这样一封信,便说明二十年前的长房,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死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沈蘅初往前走了一步。
“给我。”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没拦。
他把那封信递过去时,动作甚至比平日更慢了些。
沈蘅初接过信,指尖凉得厉害。
她拆了好几次,才真正把那层发脆的旧纸掀开。
里头只有一张信笺。
墨色早已泛旧,笔力却仍稳。
第一行没有半句客套,只写着一句。
“阿初,若你看见这封信,多半我已来不及亲口同你说。”
沈蘅初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咬住牙,继续往下念。
“你这回回京待产,我心里一直不安。母亲催你催得太急,二叔近月出入外院又比往常更勤。我原只疑他们想借你与陆家的路再往外伸手,直到前日翻到父亲案下旧卷,才知事情不止如此。”
她念到这里,呼吸已经发乱。
可厅里没有一个人敢催。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
“孩子生下后,切记不可让母亲安排的稳婆与乳母近身。你若见接生的不是你从陆家带来的周嬷嬷,而是一个左眉有痣、右手背有旧烫疤、姓许的妇人,当夜便走,别等天亮。”
“若她们借口孩子体弱,要先抱去南院暖阁,你一个字都别应。南院新添孙婆子、赵顺,都是二叔手里的人。孩子一离你眼,便未必还能回来。”
这一句出来,董婆当场变了脸。
“许氏?”
她失声道:
“那夜后头临时进来的稳婆,左眉底下确实有颗痣!我还记得她给三姑娘净身时,右手背上有片旧烫疤!”
“还有南院。”董婆声音都发飘了,“那夜南院后窗一直亮着灯,我原以为是给月里备水。月里,也就是产后那几日女人坐月子的屋里。如今想来,那灯怕不是给夫人,是给换孩子的人照路。”
老夫人猛地转头瞪她。
“闭嘴!”
董婆腿一软,吓得立刻住声。
可厅里该听见的人,已经全听见了。
沈照棠站在长案前,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她原先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被人换走的。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哪一夜被人临时起意抱错的。
是还没落地,就已经有人守在旁边等她了。
沈蘅初的脸也在这一句一句里白了下去。
她想起自己当年生产后醒来的第一个清晨。那时窗纸还透着湿白,她困得连手都抬不稳,只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人说,孩子哭声细,夜里受了凉,先抱去暖阁捂一捂。
那时她刚从血里捡回半条命,竟真信了。
如今再回头看,那哪里是什么受凉。
那分明是有人要把她的孩子从她眼皮子底下抱开。
她手抖得愈发厉害,只能继续往下念。
“若我明日不能亲手把海棠锁送到你手里,你也别信府里任何病话。我这头若有异,多半不是病。”
“西院药房梁下藏着一把青钥,青钥开墙中青匣。匣里有我抄下的产夜用人名条,另有一枚陆家东转货铁牌。你若真被逼到绝处,带着孩子回江南,去找周持衡。他认得海棠分扣,也认得你。”
周持衡猛地抬起头。
“东转货铁牌?”
他脸色都变了。
“那是陆家内里掌货认人的老牌子。外人便是拿到了,也不知道转货棚里暗格怎么开、哪本账册才对得上。”
“伯霁若连这个都写给了大小姐,便说明他那时已经想到,侯府真会拿孩子和陆家的路一起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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