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匣被放到供桌上时,祠堂里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沈照棠没有废话,抬手便掀开了匣盖。
最上头,是那页从南巷旧绣坊暗格里翻出来的产录副页。
底下压着东转货码头那本专记小件过手的杂存小录、那对“棠”“安”银铃、半块海棠锁边、换手签残片,以及那句被藏了二十年的手书。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灯下时,连老夫人都本能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几张旧纸。
是她们这些年拼命藏、拼命改、拼命烧,却终究没埋干净的证。
崔玉阑还想硬撑。
“几样从江南淘来的旧物,也敢往祖祠里摆?”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路上凑出来的假货。”
闻既白抬眼,声音冷得没有起伏。
“你若想看真假,我正好带了江南押回来的供。”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摁着黑指印的供纸,直接拍到供桌上。
“钱成死前去的是旧绣坊,抢的是‘那本小录和铃’。”
“周启山手下也认了,他们要先拿‘有印记的’,拿不着再烧。”
他看着崔玉阑,嗓音平直。
“若这些是假的,你们何必急成那样?”
崔玉阑喉头一滞,竟真一句都接不上来。
周持衡这时上前,把东转货码头那页小录翻到最要命的一页,指给守谱老吏和两位叔公看。
“看清楚。”
“海棠纹银铃一对,木匣一只,红丝一束,暂随七月夜车入东仓。”
“押记、转手签、戌四时签这些认交接、认夜门的记号,都在。”
“这不是侯府人站在祠堂里,随口就能编出来的路数。”
守谱老吏手都抖了。
他未必懂江南转货码头的门道。
可他懂一件事。
越是这种细到编都不好编的东西,越真。
沈照棠把产录副页展开,平平铺到祖宗牌位前。
“这页,不是念给老夫人听的。”
“也不是念给二夫人听的。”
她抬眼,直直看向守谱老吏和两位叔公。
“是念给要落笔的人、要按判,也就是要在谱上落认印的人听。”
“今日这祖祠里,谁想装作没听见,明日谁就得在后谱,留给后人翻看的那本后记里,陪着一起脏。”
满堂静了。
两个叔公都没出声。
守谱老吏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沈照棠这才把纸递给沈蘅初。
不是她自己念不出口。
是因为这页纸上最重的那几笔,本就该由那个被偷走女儿的人,亲口念出来。
沈蘅初接纸时,手还在抖。
可她终究还是把那口气压住了。
灯火照在纸上,也照在她发白的指节上。
她一字一字念:
“庆安二十年七月廿三,亥时三刻,庆安侯府嫡长女沈蘅初,诞女。”
祠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女婴一,左肩朱痣,襁褓角缀银铃,记名照棠。”
念到“照棠”两个字时,沈蘅初嗓子明显哑了一下。
像那两个字不是念出来的。
是从她心口里,一点点剜出来的。
她闭了闭眼,才继续往下念:
“同夜别院另产女一,交陆府旧乳母,后改记陆云葭。”
最后一个字落下,崔玉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
“伪纸!”
“这一定是伪纸!”
可她这一喊,反倒更像慌。
沈照棠看着她,声音冷得发厉。
“你急什么?”
“接生录急着抽,铃急着抢,那本小录急着拿,连柳姨娘一句认口,都要赶在我回京前逼出来。”
“二夫人若真觉得这是伪纸,何必怕成这样?”
崔玉阑脸都白了。
老夫人却还死死咬住另一层说辞。
“就算这页纸是真的,又如何?”
“她若真是蘅初的孩子,那也是陆家的女儿,不是侯府的女儿!”
“侯府当年错了,改便改。把她从柳氏院下剔出去,也就是了。”
“她既不是三房庶女,也别想借这一遭,反过来攀侯府正脉!”
这话一出,祠堂里几个旁支都不由自主地动了动神色。
是啊。
就算真相坐实,沈照棠也不是来抢侯府嫡女位的。
老夫人这看似退了半步,实则还是想把“侯府偷换”轻轻改成“侯府记错”。
只要不把那一笔写穿,她们就还有脸说当年只是乱中失误,不是蓄意偷命。
沈照棠听完,笑了一下。
“老夫人总算说对了一句。”
众人一怔。
她抬眼,字字清楚:
“我今日回来,不是来认侯府门楣的。”
“侯府这门楣,脏了,我也不稀罕。”
“我来,只为两件事。”
“第一,把柳氏月疏院下‘庶女照棠’那一笔,给我剔了。”
“第二,把你们二十年前偷换长房之女、又把她压进偏院的那一笔,给我当着祖宗和所有人的面,写回来。”
这一句一句,像刀锋一样砸在祠堂青砖上。
老夫人被她堵得脸都涨红了。
“放肆!”
“改谱是侯府家事,岂容你一个小辈指手画脚!”
“不是她指手画脚。”
沈蘅初抬起头。
她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神色却冷得厉害。
“是我这个被你们偷了女儿的人,要改。”
她把那页手书从匣中抽出来,展开在众人面前。
上头只有一句。
“若她活,叫她照棠。”
短短七个字,一出来,连两个族叔公都沉默了。
这不是外人的证。
是沈蘅初自己的手。
是她在孩子尚未出世前,就替她留好的名字。
沈蘅初盯着那张薄纸,声音很轻。
可轻得叫所有人都不敢轻看。
“你们偷的,不只是一条命。”
“还偷了她的名字。”
她把纸慢慢收起,转头看向守谱老吏。
“把女录、出嫁簿、旧旁册这些记女儿名分生养的册页,全搬出来。”
她一字一句道:
“今夜这祖祠里,我要亲手把照棠那一页,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