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女录和出嫁簿很快被搬了出来。
女录记的是府里女儿名分,出嫁簿记的则是外嫁后的生养存记。
比起主脉那本正册,这两样东西平日最不起眼。
女儿出嫁、旁支记女、生养留痕,多半都压在这种补记用的薄册里。
正因为不起眼,才最方便被人下手。
守谱老吏把册子一层层摊开时,手心全是汗。
他记了三十多年谱,自认见惯后宅里偷改小字、挪移旁注的脏事。
可像今夜这样,把一条命从长房女录里挖出去,再硬塞进偏院庶女那册里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闻既白没有催。
他只让差役把两盏长灯移近,一左一右压住册页边。
沈照棠则站在供桌前,目光始终落在守谱老吏手上。
她不怕人现在骂她无礼。
她只怕这些旧册一翻开,又有人趁乱改口,说只是年头久了、纸色乱了、名字记差了。
翻到庆安二十年那几页时,纸色果然不对。
最外一册,是柳氏偏院按月记人的月录,也就是偏院每月添减人口的薄册。
上头明明白白写着:
“柳氏月疏,得女照棠。”
而“得女”两个字底下,纸纹发毛,显然是后头重补上去的。
周持衡伸手一点。
“这里原先不是这两个字。”
“上回翻旧族谱时,底纤就已经起了。”
守谱老吏低头细看了半晌,喉头滚了滚。
“是刮补。”
“而且不止一回。是先削旧字,再压纸补墨。”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神情都沉了。
闻既白抬了抬下巴。
“继续翻。”
第二册,是专记长房女儿存记的长房女录。
前几页记的都是沈蘅初幼年、及笄、出嫁诸事,再往后,本该顺着记她外嫁后第一胎的存记,也就是后头接着记生养去处的那一笔。
可偏偏到了那一页,名字空了。
只剩半道被重浆压进纸里的旧痕。
周持衡把灯移近。
众人终于看见,底下还残着几个几乎散开的字:
“长房初女……棠……”
虽不完整。
却已经够把“柳氏月疏得女照棠”那笔狠狠干穿。
老夫人眼皮直跳,张口还想撑:
“旧纸霉烂,残字错乱,本来就……”
“够了。”
开口的,却是一直立在后头的侯爷。
他今夜话不多,不是无话可说,是连他自己都知道,到了这一步,侯府已经没多少能辩的东西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都哑了。
“母亲,侯府已经够难看了。”
“难不成真要等外头把咱们写成偷换婴儿、毁谱灭口的笑柄,您才肯停?”
老夫人被这句噎得胸口起伏。
可还没等她发作,守谱老吏已经从出嫁簿里抽出一张极薄的夹页。
那夹页原是记女子出嫁后生养存记的。
如今页心却空着大半,只在最下头残留一句批注:
“长女蘅初,七月得初女,暂不入正,候后议。”
“候后议”三个字,墨色异常新。
显然是后来补的。
而底下被刮掉的那一层,还隐约剩着一个“陆”字头。
陆惟谦站在一旁,脸色当场沉到底。
“原来如此。”
“你们不是一时乱。”
他盯着那页纸,声音越来越冷。
“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拖。”
“拖到蘅初回江南。”
“拖到孩子养大。”
“拖到真正的陆家嫡长女,在侯府偏院里活成谁都能拿捏的一枚棋。”
这话一出,连两个族叔公都坐不住了。
年长那位重重一顿拐杖。
“若真如此,这就不是记错小字。”
“是故意乱脉。”
他转头看向守谱老吏,脸色极沉。
“乱脉者,须更正,须明记,须留后戒。”
这几句一落,老夫人神情便彻底灰了。
她知道,只要“留后戒”三个字写进后头留给子孙看的后谱,侯府这桩脏事就不是一夜能抹过去的了。
后头几代子孙翻谱,都会看见。
这比罚她、骂她,甚至把她关进内院闭门都更狠。
沈照棠却没有半分犹豫。
“写。”
她指向柳氏偏院那本月录。
“先把‘柳氏月疏得女照棠’这句,给我剔了。”
守谱老吏不敢动,先看老夫人,再看侯爷。
侯爷嘴唇抖了抖,最后只闭眼点了头。
笔尖蘸墨,轻轻落下去。
“照棠”两个字旁,先被划了一道细细更正线。
不是粗暴抹黑。
而是按族谱旧例,把错笔剔除、旁注明改。
就这一划,柳月疏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
她知道。
这一划下去,姑娘便不再是她院里那个被人叫了十八年的庶女了。
不是她不要了。
是她终于被从错处里,拿了出来。
沈照棠盯着那一笔,眼神动都没动一下。
“再写。”
“庆安二十年,柳氏月疏未产。照棠非其亲出,为侯府误记代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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