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庵后坡全是乱石、枯竹和翻卷的旧叶。
昨夜那场风把山皮刮得发干,地上本就乱。
若不是长青眼尖,几乎瞧不出有人刚从这里冲下去过。
“先追还是先找人?”
春桃握着短棍,先问了一句。
题摆得很明。
顺着下山脚印追,兴许能咬住那几个拿东西的人。
先找阿成,则未必来得及跟上对方。
沈照棠看都没看那几条旁枝小路,直接蹲到那串血点前。
血落得散,深浅不一,中间还夹着几处新折断的竹枝。
她抬手一点:
“先找阿成。”
“死人不会替我们开口,活人会。”
“他若真摸到过那支铜筒,知道的比我们在庵里瞎猜值钱得多。”
闻既白随即抬手分人:
“两人一组,散开搜。”
“只看新折枝、血点和滑泥,别被山里的旧脚印引偏。”
长青带两人往左切,春桃领一人压右侧小坡。
沈照棠与闻既白则顺着那道最连贯的血路,直往下去。
山路本就斜。
走出去不过半盏茶,风里便送来一声极低的闷咳。
不重。
却在这片寂静山坡上分外显耳。
闻既白抬眼,看向右前方那间半塌的旧烧炭棚,手一抬,身后差役立刻分两面包过去。
“阿成。”
沈照棠先喊了一声。
棚里没人应,却紧跟着响起一口极短的抽气声。
像有人想答,偏偏疼得连整句都顶不上来。
长青一步抢了进去。
片刻后,棚里传出他压低的一声:
“人在这儿!”
阿成果然还活着。
他半边身子陷在炭灰里,腿上挨了一刀,袖口也被弩刃扯开,胸前全是泥和血。
可最扎眼的,还不是这些。
是他怀里死死压着一节细长铜筒。
像命都快断了,手却还没肯松。
那铜筒不过一掌多长,外头缠着烧焦的油布,筒口那圈铜环正好缺了一角。
与观音底座裂口边卡着的半截铜环,扣得严丝合缝。
“先拿这个……”
阿成眼皮发沉,声音飘得厉害,手却还在往前送。
“那婆子翻灰时……我摸出来的……”
闻既白接过铜筒,先摸了摸他脉。
“伤不致命。”
“还能说,就先说。”
阿成咬牙缓了两口气,字一截一截往外挤:
“三个人。”
“婆子是头。另两个认路、动手,都听她的。”
“她一摸到后腔就说‘还在’,还骂了一句‘死尼姑到死都不肯把东西摆明’。”
沈照棠眸色一沉。
“她知道妙静不止藏了一层。”
“是。”
阿成点了下头,脸色灰得发白。
“拿火的去点偏房,想把我们引开。那婆子带着拿弩的翻后腔,我扑上去时,她正摸着这支筒。”
“我抢出来就往后坡滚,拿火那个追我。”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气,还是硬撑着往下说:
“我砍了他胳膊一刀。他跑时,那婆子在后头喊,说别回慈安正门,走北库后巷,找赵妈妈开夹门,开那道藏在后巷里的小侧门。”
慈安。
北库后巷。
赵妈妈。
这一串,比前头所有残字都更实。
长青脸沉得厉害。
“药铺藏夹门,果然不是干净买卖。”
阿成像又想起什么,手指吃力地摸向腰侧。
差役忙替他解开系带,竟从里头摸出一团被汗血浸透的小纸。
纸展开只剩半行,墨早糊开了。
可最前头几个字还在:
“逢蘅初……加……”
后头全烂了。
众人却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寻常闲字。
蘅初归京,要加什么?
加药,加锁,还是再加一道更深的封口?
阿成勉强把话续到这里,眼前一黑,撑不住昏了过去。
医女很快被叫下来替他止血包伤。
闻既白则拿着那支铜筒,在掌中轻轻转了一圈。
“封口还在。”
“里头东西没叫火烧透。”
沈照棠看着那支筒,心口那股寒意反倒更沉、更定。
萧叙川今早跪门,不是虚张声势。
他是真知道这里还有第二层东西,也是真怕这东西先落到她手里。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
沈照棠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半山后庵。
“回去开筒。”
她把那半团残纸收入袖中,语气冷得发稳。
“若里头压着的是药签和路条,慈安香铺今晚就别想再把账烧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