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塌的后庵里还压着一股焦糊味。
这一回,谁都顾不上嫌呛。
长青搬来一块没烧透的门板,横在佛前当案。
闻既白把那支细铜筒放上去,周持衡接过薄刀,先沿着筒口一点点剔蜡。
外头是烧硬的油布。
油布里又裹一层蜡纸。
最后才是铜塞。
做得这样细,不像寻常藏私房。
像是藏东西的人早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砸这尊观音,也早知道来的人先动的未必是手,是火。
刀尖轻轻一撬,铜塞松开。
先滚出来的,是三张折得极窄的药签。
再往里,是一本巴掌大的小供簿,专记供养名头和药钱。
筒底还卡着一截旧短条,纸色发褐,边沿吃过水,像压了很多年。
周持衡只瞥了一眼那截旧纸,没有先碰。
“老纸最怕急拆。”
“先看新东西。”
第一张药签一展开,春桃指骨便紧了一下。
签头写着四个字。
慈安香铺。
下面是赵姓押记,落得极熟。
药名只有两味:
“净心散二钱,哑喉丸一枚,夜送西山后庵。”
旁边还另补了一句更细的小字:
“逢蘅初归京,加半剂,不许见生客。”
庵里静了。
阿成方才从血里摸出来的那半截残纸,只剩“逢蘅初……加……”几个糊字。
如今整句齐了。
沈蘅初每回回京,后庵里那张嘴都要先多压半剂药。
不是怕妙静病重。
是怕她认人。
春桃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都发紧。
“她们连她上山都算着。”
沈照棠没有接这句,只把那张签往下压平。
“算的不是上香。”
“算的是她有没有机会听见旧人说话。”
第二张签更薄。
“滑胎散一帖,安睡汤三盏,送西桥黑门。”
底下注着:
“夜深再送,不许街上留影。”
周持衡脸色当即沉下去。
“西桥黑门,是乔素素那条巷。”
一头是后庵旧尼。
一头是西桥外宅。
同一间药铺,同一条药路。
一头是拿药压嘴,一头是干脆把肚子一并收了。
第三张签最旧,纸边起了毛。
上头却还看得出几字:
“香火银转取,高福代。”
长青冷笑了一声。
“又是高福。”
这下连最后那层遮掩都没了。
景阳侯府不只是知道。
它从头到尾都在这条药路上伸着手。
周持衡翻开那本小供簿。
第一页写得像寻常香火账:
“妙静供养银,月三两,由庆安侯府二房转。”
再往后几页,字却一点点变了味。
“药银不足,景阳侯外院补二两。”
“崔账。”
“高福。”
“安睡散。”
“哑丸。”
“闭门钱。”
“换房钱。”
这几样记的,已经不是香火,是关门、挪人、压声的钱。
一页一页翻过去,哪里还是供庵账。
分明是在记,一张嘴这些年怎么被人关在山上,怎么被药吊着,怎么既不让她死,也不让她清醒。
闻既白没出声,只把簿子翻到末页。
末页墨还新着,像是今晨才匆匆补上去的:
“今晨取旧筒,北库后巷交赵。”
“若婚书拖住,午前可净。”
婚书。
拖住。
午前可净。
长青看得牙关都紧了。
“所以萧叙川今早跪门,不是为婚书,是给这边抢时辰。”
沈照棠望着那两行字,眼底反倒一点点静了下去。
“他不是来认错。”
“是来拖住我。”
她说完,才去看筒底那截旧短条。
纸一碰就软。
闻既白拿起来,对着火光照了照。
上头只隐约透出半个“戌”字,底下还有一抹模糊水印,像旧码头上常用的转货记号。
再往下就看不清了。
“回城再慢慢烘开。”
闻既白把短条重新夹回蜡纸里。
“今夜抢的是活口,不是旧纸。”
阿成在后坡听见的“赵妈妈”,三张药签上的赵押记,末页那句“北库后巷交赵”,已经够把人点死。
沈照棠把药签、供簿和那截旧短条一并收入袖中,转身便走。
“下山。”
“先去慈安。”
她声音不高,却把整座半塌的庵都压得更静。
“今夜先封的,不是它的正门。”
“是赵妈妈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