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慈安香铺正往下落门板。
这铺子在北城老街上并不起眼。
木招牌旧得发乌,白日里进出的多是替人抓散药的老妪和小厮。
若不是西山那支铜筒翻出药签和供簿,谁也想不到,这样一间老药铺,后头竟连着后庵、侯府、景阳侯府和西桥黑门四条脏线。
长青先摸到后巷。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去,夹门后头却有极轻的水响。
他贴着门缝听了两息,眉心一下压住。
“不是洗药。”
“像在浇油。”
“先撞夹门。”
沈照棠站在巷口,连前门都没多看一眼。
“前门一响,后头就只剩灰。”
闻既白抬手一挥。
两名差役无声翻上矮墙,先断后院退路。
长青退后半步,肩头狠狠干上去。
“砰”的一声,夹门应声而开。
一股药腥混着灯油味猛地扑了出来。
后库里,一个灰布袄婆子正蹲在地上,脚边摆着木盆,盆里浸着两三册已经洇开的薄账。
她左手提油,右手火折子才擦亮,火星刚起,长青一脚便把木盆踹翻了。
油、水、黑墨溅了一地。
火折子滚进泥里,“滋”地灭掉。
那婆子反应极快,扔了油壶就往药柜后头钻。
春桃抄起墙边晒药竹竿,横着一扫,正扫中她膝弯。
她腿下一折,当场跪倒,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串钥匙。
闻既白的人扑上去,把她双臂反剪住。
沈照棠走近时,只看了一眼她右脚那点不明显的拖劲,便冷冷认了出来。
阿成说过。
后庵翻灰的那个婆子,右脚拖一点。
对上了。
“后庵第二层,是你翻的。”
赵妈妈嘴唇一哆嗦,还想强撑:
“老身只是看库房的……”
“看库房的人,知道观音像背后藏第二层?”
“也知道先烧湿账,再烧干柜?”
沈照棠抬手,把一张药签丢到她眼前。
“慈安香铺,赵押。”
“你还想装不认字?”
赵妈妈眼皮狠狠一跳。
这一跳,比认罪还快。
长青已一把夺过她手中钥匙,转身去开后库柜门。
第三道柜门一掀,春桃先沉了脸。
里头放的不是寻常散药。
是一排排封得极严的小纸包。
“净心散。”
“安睡汤引,熬安睡汤另配的引子。”
“哑喉丸。”
“滑胎散。”
再往下,是一层薄匣。
匣盖内侧刻着极小的字:
“侯。”
“景。”
“庵。”
分得清清楚楚。
哪味送侯府。
哪味送景阳侯外院。
哪味专往后庵走。
人命在他们手里,竟真被做成了一门熟路生意。
周持衡看得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药铺不像药铺,倒像分货场。”
闻既白却没停,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面夹墙前。
他抬指在木板上轻轻一敲。
空声立响。
“撬开。”
墙板一别,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匣抄账薄,私下另誊过一遍的细账。
比后庵那本供簿细得多。
第一页就记着几行人名地名:
“庆安侯府西偏院。”
“景阳侯外院。”
“青螺庄后庵。”
“西桥黑门。”
“乔氏。”
再往后翻,记的不只是药量银数。
还有人该怎么压,门该怎么封。
“若问旧尼,只答病重,不许见。”
“若蘅初归京,加药封声。”
“若门露,先转后库。”
赵妈妈眼看这一层也叫人翻了出来,脸上的灰都压不住汗。
她猛地拔高了嗓子:
“卖药有什么罪!”
“谁来买,我便卖给谁!”
“卖药没罪。”
沈照棠俯下身,看着她发抖的手。
“把安睡散卖成封口药,把滑胎散卖成收命药,再替人烧账灭口,才有罪。”
她顿了一下,直问:
“丁乳母呢?”
赵妈妈像被针扎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反应,比任何一句供词都更实。
闻既白当即合上账册。
“带走。”
“前头门板照常落,不许惊街。”
“后库、人、药、账,一并押去别院。”
长青把赵妈妈拎起来时,她脚下还在乱挣。
沈照棠却已经转过身,只落下一句:
“今夜别的先不问。”
“先问清丁乳母是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