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丁乳母是不是还活着(1 / 1)

赵妈妈没在慈安问。

闻既白把人直接押进了陆家别院偏厅。

灯火压得雪亮,连桌上一点旧墨渍都照得清清楚楚。

案上摆着四样东西。

后庵小供簿。

慈安抄账薄。

三张药签。

还有那截从铜筒底翻出来、尚未完全展开的旧短条。

赵妈妈被反剪着按在椅上,手腕勒出两道红痕,眼神却还在乱飘。

她看的不是门。

是在算,自己开了口,能不能活过今夜。

沈照棠没同她绕。

她先把那张“逢蘅初归京,加半剂,不许见生客”的药签压到她眼前。

“这笔字是你的。”

赵妈妈嘴唇一抖。

“是老掌柜留下的旧押……”

沈照棠又把后庵供簿翻到末页。

“今晨取旧筒,北库后巷交赵。若婚书拖住,午前可净。”

“也是老掌柜写的?”

赵妈妈嗓子一堵,还是硬撑:

“铺里人来人往,谁写的我哪记得住……”

“记不住?”

“那你刚才为什么先烧的就是它们?”

闻既白坐在案侧,语气很平。

“你若继续咬,今夜先以毁账未遂、私配封口药、私藏滑胎散下狱。”

“你若说实话,至少能活到对簿那天,也就是对着官案当面回话的时候。”

“赵妈妈,今夜你要的不是面子,是一口活气。”

赵妈妈肩背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

可她还是没肯吐。

她低着头,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

“我只是记药……别的我真不知……”

周持衡这时才把那截旧短条拿到灯下。

那纸吃过潮,一碰就酥。

他没硬掰,只取来一只小铜盏,把盏底热气慢慢逼上去,又用薄竹片沿折痕一点点抚平。

众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旧纸一点点张开。

上头的字残得厉害。

可最要紧的几处,还是露了出来。

“丁乳母……”

“携女南下……”

“戌四转货口……”

“周二房接……”

偏厅里一静。

连赵妈妈都猛地抬起了头。

她显然没想到,铜筒底下还压着这张旧路条,更没想到它竟还能被人烘开。

沈照棠抬眼看她。

“现在还说不知道?”

赵妈妈脸上的最后一点硬气,碎了。

她张了张口,才挤出声音:

“那不是我的字……是老掌柜当年照着旧路单,照着旧年认门走人的那张路单,誊过一份,怕日后忘了门路,才夹进筒里……”

“门路是给谁用的?”闻既白问。

“给……给白沙渡那头送药,也给旧线认门……”

赵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

“甲子夜后第三日,慈安开过一帖安神方。药不是给病人,是给丁妈妈压惊。老掌柜说过,她手里抱过孩子,夜里要是发起疯来,迟早坏事。”

“丁妈妈是谁?”

“当年候乳的那个,就是守着喂奶带孩子的那个乳母。”

“人呢?”

“后来藏去白沙渡了……”

这一句落下,案上几人的眼神都沉了。

白沙渡。

旧渡。

暗水路。

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沉人。

沈照棠手指一点点压紧那张旧短条,问得更直:

“她还活着吗?”

赵妈妈眼珠乱转,明显还想含糊。

“我……我也许久没见了……”

长青在一旁翻那几册从慈安后库抄出来的湿账。

翻到最底下一册时,忽然“啧”了一声。

“这页粘着东西。”

他把两页发潮账纸轻轻分开,里头果然夹着一张旧笺。

药名早糊成一团。

最末一行小字却还勉强看得见:

“白沙渡丁宅后巷,敲三下,报旧海棠。”

长青把纸往案上一拍。

“地址都替你翻出来了。”

“还装?”

赵妈妈看见那张旧笺,脸色瞬间灰到底。

“那……那是后头补记的。”

“丁妈妈这些年只认旧话,不认生脸。若不报‘旧海棠’,那句旧暗号,她隔门就装疯,不肯开。”

她说到这里,再不敢瞒。

“人还活着。”

“至少……去岁腊月还活着。”

周持衡立刻追了一句:

“你见过?”

“我没去,是铺里送药的人去的。”

“回来报过,说她人瘦得厉害,夜里总梦惊,要安睡散,也要哑丸。”

“后头怕她胡说,便一直拿药吊着。”

活着。

这两个字一出来,满屋子的气一下更绷了。

活着,就不是一段旧口供。

是能把二十年前那条夜路当面指出来的活证。

闻既白把那张旧笺收起。

“白沙渡谁接线?”

“周二房的人。”

赵妈妈发抖得厉害。

“慈安只管配药、递药。真要挪人、换船、封门,都是周二房在白沙渡那边的人动手。景阳侯府若补银,多半也走高福那条线。”

她越说越快,像生怕自己再慢一步,就连这一点保命的筹码也没有了。

“今夜京里既已经露了门,他们……他们一定会先动丁妈妈。”

“后庵的铜筒没烧干净,慈安也没烧干净,白沙渡那边最怕留的就不是账,是人。”

这句话,倒是半点不错。

沈照棠把“白沙渡丁宅后巷,报旧海棠”慢慢折起,收入袖中。

“长青,去截南驿。”

“再有往南递的快马,一匹都别放。”

长青应声便走。

闻既白也站起身来,把案上几样证物一一收拢。

“官签、商线、旧水路,官里的封签、商铺的线头、旧码头的水路门道,都得同时压。”

“但第一封信先发给谁,得立刻定。”

偏厅里灯火照着那张旧短条,残字仍在。

丁乳母携女南下。

戌四转货口。

周二房接。

二十年前那条夜路,还没死透。

可若今夜慢一步,最后那张活嘴,怕就真要沉进白沙渡的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