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没人有睡意。
长案上摊着空白急笺,笔墨才换过一回。
案边压着的,却不是寻常家事。
是后庵铜筒里的旧路条,是慈安账里的“旧海棠”,是白沙渡那张还没来得及被沉下水的嘴。
闻既白先开口。
“官签要发。”
“松江府、白沙巡渡、海防小卡这些官面渡口关卡,一道都不能漏。”
“可第一封不能走官面。”
周持衡接得很快。
“白沙渡那地方,明面上的门最好找,暗门最难摸。官差一到,正口会收,人却能从后水巷先换走。”
“真要抢人,得先叫熟那条暗水路的人动起来。”
沈照棠抬眼。
“谁最熟?”
陆惟谦一直没出声,到这时才把一枚旧印放到桌上。
不是大印。
只是半掌长的一方旧平码,旧码头拿来认号传信的小平码,边角磨得发亮。
“方九。”
“他一直守陆家北埠旧码。白沙渡外口、旧水巷、西河那几道换船弯,他都认。”
“这枚旧平码一到,他就知道不是寻常递信,是抢命。”
第一封急信,先给谁。
到这一刻,答案便落下来了。
沈照棠提笔,在第一张急笺上只写了三行字:
“白沙渡丁口已露。”
“旧海棠线未断。”
“先封外口,盯丁宅后巷。”
写完,她把那枚旧平码一并压进信封里,封口按住。
“先给方九。”
“第二封,再给松江府。”
“第三封,压白沙巡渡和海防小卡。”
闻既白点头。
这路数对。
先堵暗口。
再锁明门。
沈蘅初站在一旁,指尖压着案角,才低声开口:
“丁氏,我记得。”
屋里几人都看向她。
“我临盆前,陆家送过候乳妈妈名册。丁氏就在上头。”
“她是白沙渡丁家女,夫死得早,娘家靠渡口和水埠过活。会水,认夜路,嘴也紧。”
“后来我回江南坐月,问过一回,人已经不见了。底下只回我一句,说她娘病重,先送回白沙渡了。”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层痛意压都压不住。
“如今想来,不是回去侍病。”
“是从那夜起,她就被人送回去看死了。”
没人接这句。
这句太准。
沈照棠把第二封给松江府的官信写到一半,忽然停笔,转头看向门外。
“把赵妈妈带来。”
赵妈妈被押回来时,腿先软了一下。
她一眼看见案上那封写给方九的急信,便知道屋里已经定了要往南抢人。
沈照棠没同她多说,直接问:
“旧海棠后头的门话是什么?”
赵妈妈喉咙滚了滚。
“门里若问‘海棠还开么’……”
“外头要答‘旧枝未折’。”
“只这一句?”
“是。”
“丁妈妈如今被药压得糊涂,只认这个。若是生脸上门,她先装疯,若听见不对,就死咬门闩不放。”
这句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脚步。
长青一身夜气冲进来,手里攥着半张被汗浸透的纸。
“南驿截下一骑快马。”
“人穿景阳侯外院的靴,嘴咬死了。可马鞍暗袋里翻出这个。”
他把半张纸拍到案上。
纸边被撕得毛糙,上头墨迹也洇开了。
还能勉强辨出几行急字:
“白沙旧口,先移丁口。”
“若闻印先到,立沉。”
偏厅里静了。
周持衡看着那句“立沉”,脸色发青。
“果然先动的是人。”
闻既白拿起那半张急信,目色沉得发冷。
“他们知道闻家会走官签。”
“也知道京里这边已经烧起来了。”
所以再快的信,也未必快得过他们先动手。
陆惟谦把剩下两封空白急笺往前一推,声音极稳。
“我与蘅初姑母不跟你们走一条路。”
“你们抢白沙渡、丁宅后巷和西河,我带她走陆家快水路,先压松江老宅、北埠旧门和西角角门。”
“赵妈妈与慈安这头,留别院旧仆并闻家的封条看死。方九接到第一封信,会先守外口。你们别等回信,立刻动身。”
这安排反倒更稳。
白沙渡那头要抢人。
陆家老宅这头,多半也会跟着动。
沈蘅初把那句“若闻印先到,立沉”看了很久,抬起眼。
“丁氏若只是活口,你去抢便够了。”
“可她若把话一路指回陆家旧契、旧印和旧门,我不能还在后头等信。”
她字落得很轻,却比谁都定。
“我带金令走后路。”
“你把人翻出来,我替你先把陆家的门守住。”
沈照棠把三封急信一并封好。
第一封,给方九。
第二封,给松江府。
第三封,给白沙巡渡与海防小卡。
她把那半张灭口信也折起来,收入袖中,起身时连椅脚都没带出半点响。
“备马。”
“他们送的是灭口信。”
“那就分两条路走。”
“我去白沙抢命。”
“你们去陆宅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