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白沙渡先敲哪扇门(1 / 1)

白沙渡比众人想的还旧。

渡口木桩发白,低棚歪斜,挂网的竹竿被潮水和盐风剐得起毛。远看不过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旧水户窝棚,也就是靠渡口讨活的人家旧棚子,走近了才看得出不对劲。

岸边那几双眼太精神。

不像守网。

像守人。

方九把众人引进一处破篷后,低声点给他们看:

“正门外两条生脸。”

“左边那个脚稳,握刀的。右边那个不看门,只盯回巷和水埠。”

“这是等有人自己上门,不是替丁宅看门。”

沈照棠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心里更定了。

若丁乳母只是个疯婆子,何至于叫人这样守。

“后巷呢?”她问。

“能走。”方九道,“窄,潮,平日堆晒网杆和旧船板,正好遮眼。若旧话还认,只能从那儿试。”

众人当即绕开正街,切进丁宅后头那条发潮的小巷。巷里旧船板堆得半人高,木气混着潮腥味,闻久了连喉咙都发苦。

长青先贴墙听了两息,朝闻既白点头。

“里头有人。”

沈照棠上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一长,两短。

门内先是死寂。

过了一会儿,才有一道又老又哑的嗓子隔门缝飘出来:

“海棠还开么……”

沈照棠平声回道:

“旧枝未折。”

门闩“咔”地响了一下。

可紧跟着,门里的人像回过神来,又猛地往回推门,分明想把这点缝重新闩死。

长青反应比她更快,肩头一撞,门板当场被顶开半尺。春桃一步挤进去,先按住门后那只想去抓铜壶砸人的手。

“别喊。”

屋里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瘦妇,头发半白,眼神散得发慌。她一看见这么多人,肩膀先垮了半寸,嘴上却还死撑。

“认错门了……我这里没什么丁妈妈……”

“认没认错,你心里清楚。”

沈照棠看着她,直问:

“丁妈妈呢?”

那妇人嘴唇一颤,眼神不由自主往里偏了一寸。

这一寸细小的偏移,已经足够说明门里有人。

几个人进屋一看,屋内陈设很旧,桌上却有只才用过的药碗,碗底药渣还是温的。床铺被褥都乱着,床栏上还留着被人用力抓过的布条印,柜门半掩,地上几道新拖痕直通灶边。

显见人不是搬走很久。

是今早才被硬挪的。

闻既白没有先翻柜子,而是径直走到灶边,盯住一块颜色略新的青砖。

“撬开。”

长青用铁钩一别,那砖果然松了。

砖底下压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布包。

布包一层层解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被油灰捂得发硬的旧红丝。红丝尽头,还缀着一枚磨得极薄的银扣。

周持衡一见,连呼吸都沉了。

“这是安铃原先缠在褓角上的丝扣。”

“铃口那道磨痕,正对得上。”

沈照棠没有说话。

她只把袖中那只“安”铃取出来,往银扣旁一比。

严丝合缝。

这一比下去,比一百句旧口供都更冷。

那句“二十年前有人抱着一个女婴南下”,到这里便不再是旧话。

是摸得着、对得上的东西。

布包里还有两样。

一样是半截洗得发白的婴儿束腹,边角的海棠纹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照棠指尖顿了一下。

她把袖中那小方旧布摸出来,往束腹边角轻轻一覆。

两朵海棠的走线、转针和收口,竟几乎分毫不差。

这是同一个花样。

另一样,是张折得极小的旧船牌,认收船货和落脚去处的那种小牌。

牌上只写了几个字:

“西河旧染坊收。”

就是把人和东西往西河那处旧染坊送。

最末压着一记很浅的墨印。

“周。”

闻既白抬眼看向那瘦妇。

“人挪去西河了。”

瘦妇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我……我只是替人看门……”

“今早天还没亮,周家就来了一顶青布小轿,说后巷露了,不能再留。丁妈妈不肯走,死死抓着床栏,说若真有人带海棠铃来,别叫她死在船上……”

她抖得厉害,话都快说不成句。

春桃盯着她问: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开门?”

瘦妇哭腔都出来了:

“他们走前留话了,说再有人报旧海棠,就先拖一拖,拖到西河换完船再说……我哪敢不听……”

拖。

又是拖。

从京里一张绝婚书,到白沙渡这一扇后门,前后算的全是同一件事。

拖住沈照棠。

拖到活口彻底没法开嘴。

长青就在这时快步折回,压着声音道:

“西边响河锣了,三短一长,像是在催换船收口。”

方九神色立刻变了。

“周二房换船的暗号。”

“他们在催西河收口。”

沈照棠把那只“安”铃重新收进掌心,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走。”

“去西河。”

“这一次,我要在他们收口前,把人和账一起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