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一点。
可陆家老宅里,没有一个人觉得松快。
该开的匣开了。
该认的印认了。
该翻的仓也翻了。
眼下只剩一件事最要命。
谁先回京。
谁先动身,谁就决定京里那口祖祠黑锅先扣在谁头上。
秦掌柜把从西角小门拿回来的那叠祖祠旁录一页页收起,脸色越收越沉。
“这不只是压人。”
“是逼人。”
“逼你们回去,逼蘅初姑娘当众认错,逼侯府先把族谱那一笔坐死。”
周持衡也明白这分量。
“若我们今夜不回,侯府那边明日就能先把‘外房’‘移旁’‘来路不明’这些话按进祖祠。”
“到那时,江南这边翻出来的真契,便会被她们咬成我们急出来临时造的。”
屋里没人接话。
外头北埠又响过一声旧钟。
那是送船换驿的时辰。
沈蘅初先走到沈照棠身边,声音很轻,却稳得发硬。
“我跟你回。”
“这次不是去认错。”
“是去把她们按在族谱前头,看她们还怎么改口。”
闻既白看她一眼,提醒得很直:
“京里未必只剩祖祠。”
“景阳侯府、侯府二房、陈总管背后的手,还有那位一直没露面的周嬷嬷,多半都会动。”
“你们这一回,不是进门。”
“是进局。”
“那就进。”
沈照棠开口。
她把手里的那封“侯府收”与周嬷嬷急信一起折好,平平放到案上。
“她们不是想逼我回去么。”
“那我就带着她们自己写好的祖祠旁录、回京递、借印簿和真契回去。”
“让她们一边想压我,一边先认自己的字。”
这话一落,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定了。
不是要不要回。
是怎么回。
怎么把江南这边刚翻出来的证,变成京里那群人来不及抹掉的刀。
沈照棠很快便把东西分成了两份。
真契、借印簿、雨斋名条、西角旁录、回京递与旧印板手印,各留一副抄样在江南,留一套照原样誊抄比对的样本。
正本和最要紧的原件,则由她亲自带回京。
北埠三号仓与雨斋当即封死。
专管旧印的印房重新上锁。
所有旧号牌、仓签与抄记,交由秦掌柜与北埠两位最老的掌眼共同看守。
“江南这边不能空。”
她看向秦掌柜。
“三号仓、雨斋、旧印房,谁来问,先看我留下的名条。”
“北埠旧水路从今夜起,先认我,再认账。”
这不是场面话。
是把陆家这条线真正收回到她手里。
秦掌柜听完,当即躬身。
“大小姐放心。”
“只要我还站在北埠老账房里,旧印就不会再听旁人一句调拨。”
周持衡这回没有留下。
他把誊好的副抄、封样和留底清单一一分开。
副抄是副本,封样是封匣封纸的样记,留底清单则记明留了哪些底档。
这些都交给秦掌柜与两位老掌眼,又把要带回京的正本重新封进匣里。
“江南这边有秦掌柜守。”
“京里那头的每一页字、每一道印,我得跟着去当面认。”
这才对得上。
江南要守住路。
京里要有人拿着路去压人。
方九也把换舟的票牌与驿线时程拍到桌上,票牌认船认驿,时程则是一路换舟换驿的时刻。
“船已备好。”
“出北埠后直接切大河,若顺,天黑前能到杭州换驿。”
“再快一层,明夜就能逼近京郊。”
闻既白看向沈照棠:
“歇半个时辰,还是现在走?”
“不歇。”
沈照棠答得极快。
“她们在京里等我回去写我的来路。”
“那我就回去,先写她们的死路。”
满屋子静了一瞬。
谁都知道,这一路从侯府祖祠翻名,到江南白沙渡抢人,再到陆家老宅开匣认契,走到这里,已经没了回头路。
剩下的,只有带着整条证据链,往京里反扑。
沈蘅初把那块通商金令重新放进她掌心,指尖压得很实。
“拿着。”
“这回轮到京里的人,先认你的脸。”
沈照棠收起金令,带上真契、借印簿、雨斋名条和那几封足够压死人的纸,转身便往外走。
门外晨光才露出一线。
可谁都清楚,等她再踏回京城,亮起来的就不会只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