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侯这一问还没答出来,案侧却先有人上前一步。
不是旁人。
是陆惟谦。
他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从进宗正司起便一直没开。直到这一刻,他才把匣盖掀起,将里头那本压在最下面的薄册取了出来。
“司中。”
“侯府这边既已把西角门那条路认到这里,陆家这边也不必躲。”
“东院有件旧物,该拿出来见光了。”
此话一落,满厅目光都压到了那本簿子上。
连沈照棠都看了陆惟谦一眼。
这本簿子昨夜并没摆上长案。
他显然是想等侯府承袭旧卷先在宗正司官案上钉死,再把陆家东院这条线也一并拖出来。
不是要替陆家遮羞。
是要让两边的卷子都先立稳,再免得谁借一句“你家也不干净”,把主位那一案先搅浑。
司吏接过那本薄册,翻开第一页,眉峰便微微一动。
周持衡上前半步,指着中段一页道:
“看这里。”
那一页最下头,赫然记着一句:
“甲子七月廿四,寅后,西角门入白绵褓女一。”
“不入前厅,先收东院,验物:海棠角、安铃、锁边。”
“收者周东。”
“边角押记:二。”
满厅又静下去。
这句话足够了。
那夜有人把孩子从侯府送出,又从陆府后门接走;她没有进前厅,没有见大房,而是被直接藏进了东院。
陆惟谦的手指在案边重重一蜷。
他自幼在陆家长大,最知道东院那道门意味着什么。那是给自家人留的退路,风雪夜里能进,兵荒时能躲,连外头最亲近的姻亲也未必走得进去。
可二十年前,陆家竟用那扇门藏了一个孩子。
不是收留。
是替人把她的来处抹干净,再替她准备另一个名字。
“东院是谁开的门?”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把当年守门的、传话的、抱过孩子的,活着的都找来。死了的,把他们的家人也带来。”
“今夜起,陆家没有人能再拿一句‘年代久远’糊弄过去。”
陆惟谦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东院是陆家自家地盘。
这已经不只是侯府一头做局。
陆家东院,也有人给那一夜开了门。
司吏抬头便问:
“周东是谁?”
周持衡答得很快:
“东院旧收夜物的老管事,已死多年。”
“可这道‘二’字边角押记,认的不是他。”
“认的是当年替东院看夜收线的二房副手,也就是管东院夜里收人收物那条暗线的人。”
沈照棠眸色一沉:
“陆家二房也沾了手?”
陆惟谦这时自己接了下去,声音沉得发硬:
“东院账面上一直归大房。”
“可夜收这一线,当年因老太太常借二房的人跑腿,边角押记多半落在二房副手手里。”
“这道‘二’,不是仓号。”
“是陆二房副手押。”
这一句一落,厅中几方神情都变了。
案子到了这里,便不止是庆安侯府长房、二房、周嬷嬷和景阳侯府。
陆家自己,也卷了进来。
沈蘅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软早没了,只剩一线发硬的冷:
“那就把陆家二房的人也叫来。”
“既然东院收了人,陆家也别想拿一句‘不知情’就脱干净。”
司吏点头,让记卷官当场记下:
“传陆府东院旧夜收线人。”
“传陆二房现管东院旁支账者。”
景阳侯站在一旁,原本还想借着陆家也沾手,把自家昨夜那张夜里放行短签分薄一点。可等真听见“验物:海棠角、安铃、锁边”这句,他心里反倒更沉。
东院既认了人。
侯府这边“长房女亡”的假词,便更站不住。
侯爷那把椅子,也就更坐不稳。
沈照棠这时已把死活单、出门记和夜收簿并排推上了官案。
“从侯府产房,到西角门,再到陆家东院。”
“孩子被谁送走、藏在哪里,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该问的是:谁把她的一生,替她改成了另一条路。”
司吏看着案上连起来的三样旧证,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敲。
“孩子这一段,已认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该停印了。”
话音落下时,掌印官已从后案捧出一只小黑匣,稳稳放到了正厅中央。
匣里压着的,正是宗正司临时停印的式样文书。
“请司中示下。”
“这一道停承令,先落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