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匣一开,厅里连呼吸都跟着轻了一层。
匣中只三样东西。
一纸停承令。
一枚待发的官记。
还有一条缠印贴口的细黄封。
不是摆着吓人的空架子。
是真要往下落的官令。
司吏没有急着提笔,先把案上所有旧证又扫了一遍:
“侯府先报绝嗣,后报死讯。”
“二老爷认了递话,东院认了收人。”
“孩子被送出侯府、藏进陆家,已无可抵赖。”
“至于景阳侯府,昨夜趁乱截卷,也已经认了。”
一句一句念下来,满厅再没人敢靠哭喊狡辩。
司吏这才抬头,看向侯爷:
“承袭旧案既有副正异文,且主位定封所凭死活有伪。”
“按宗正旧例,先停侯爷手里这枚承袭旧印,等复验后再定。”
话说得极平,分量却压人。
先封旧印。
先悬主位。
后头再把整件事重翻。
“庆安侯。”
“你可有异词?”
侯爷站在原地,像被那句“先停承袭旧印”整个压住了。
异词?
他还能有什么异词。
副卷、正卷、口陈、死活单,全摆在案上。此时若还敢说一句“不服”,便不是为自己争,是硬抗宗正司眼前这些纸。
他沉默许久,到底还是低了头:
“臣……无异。”
这一声落下,七叔公胸口那口压了一整夜的气,终于重重吐出了一半。
不是终局。
可这第一刀,到底先落下去了。
司吏立刻提笔,在停承令上补下第一行:
“庆安侯承袭旧印,即刻封停。”
掌印官随即把那条细黄封取出,压到待发墨记下,只等司吏落完最后一笔,便要当堂发下去。
可闻既白却在这时往前推了半步。
“只停这一枚印,还不够。”
“二老爷昨夜已使人灭具结。”
“景阳侯府私埠又意图先收半页。”
“若不把这两头也一并控住,今夜之后,账、签、边角押记,照样会有人再去灭。”
司吏没有立刻反驳。
这话说得对。
这枚印一停,侯爷这把椅子固然先悬起来了。
可二房和景阳侯府若还留着手在外头,照样能趁复验前再毁别的证。
掌印官便顺势问:
“那就再议两道。”
“其一,庆安侯府二房外书房夜递小手押,是否先封?”
“其二,景阳侯府私货转运口夜里收货那道签押,是否先扣?”
景阳侯当场沉了眼。
他原本还能咬着“短签只是缓路”“松风厅只是暂收”等话硬撑,可若真被宗正司当堂扣了私货转运口那道签押,便等于官面上先记他家昨夜收卷不净。
后头再想装作不知,就晚了。
“司中。”
他开口时,声线已经压得很沉。
“景阳侯府昨夜收卷有失,本侯认。”
“可私货转运口历来牵着府中药路与几家旧商,若此时全扣,伤的不止本府……”
“伤的还有谁?”
沈照棠看着他,语气平而冷:
“伤的是你们昨夜还想换的东水门那道门路?”
“还是那扇不记官簿、专收夹匣的中间货栈门?”
厅里无人接话。
谁都听得明白,景阳侯怕的不是药路。
怕的是那扇门一旦被官面上记死,昨夜收卷、换票、谈路这条暗线,就再也藏不住。
司吏落笔。
第二道写的是:
“庆安侯府二房外书房边角押记、夜递小手押,即刻封停。”
第三道则更短:
“景阳侯府私货转运口夜里收货签押,并中间货栈停船记录,暂扣候查。”
三道一出,厅中几方神色齐齐变了。
侯爷面上灰白,主位真悬了。
二老爷两腿发软,二房那条外书房跑夜路的小手,也被当堂剁掉了。
景阳侯眼底则彻底沉下去。
景阳侯府昨夜那道不肯见光的门,终究还是被官笔按住了。
掌印官起身,双手接令:
“发停承令。”
“发封押记。”
“发暂扣牌。”
一连三声下去,宗正司正厅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阴气,像被人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口子。
沈照棠站在案侧,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那三道官令一一落下,看着侯爷手里那枚旧印被差役当堂请出,看着二老爷那道常年藏在纸角的小手押被记名封停,也看着景阳侯府昨夜那张夜里放行短签,被正式压进了官袋。
主位这一案,已经不再只是“旧卷有异”。
是先把那几只手按住了。
可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仍不是终局。
停印,只是第一刀。
真正要落下去的第二刀,是把承袭卷里那句“长房绝嗣无疑”,从根上剜掉。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差役快步进厅,双手奉上一封新到的急递。
“司中。”
“陆府二房人到了。”
“还带来一只旧锁匣,说东院夜收簿后头,还有一册当年没上明账的认物册。”
认物册,便是另起一册专记收进来的人和物如何验认的旧簿。
此话一出,沈照棠眼底那点一直沉着的冷光,又往前压了一寸。
东院认物册。
若那册子也真在。
那“白绵褓女”“海棠角”“安铃”“锁边”这几样东西,便会从夜收簿的一笔暗记,变成另一册能认人认物的硬证。
司吏看了一眼刚刚发出的三道官令,再看一眼门口那封急递,抬手便道:
“第一案不断。”
“接着审东院认物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