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二房的人来得很快。
宗正司那边才传下去不过一刻,一名四十上下的灰袍管账便抱着只旧锁匣进了正厅,身后还跟着个瘦得见骨的老仆。
两人一进门就跪,匣子却抱得极紧,像里头压着的不是旧纸,是命。
那瘦老仆忽然抬头,瞥见案侧的铜炉,竟抱着匣子猛地撞过去。
他不是想逃。
是想把匣子砸进炭火里。
长青一步横拦,反手扣住他的腕骨。老仆痛得闷哼,匣子“砰”地砸在青砖上,锁环震开一道裂缝。
“烧了它!”
他双眼通红,竟还挣扎着朝灰袍管账嘶声喊。
“烧了,二房还有一条活路!”
灰袍管账当场瘫软,连连磕头:“不是小的要留,是父亲临死前逼小的留着!他说这匣子一毁,陆家二房才真洗不清!”
这一撞,比任何辩白都更明白。
匣子里压着的,绝不是一桩能轻轻带过的旧事。
司吏问得很短:
“哪一个是陆二房现管东院旁支账的?”
灰袍管账把头磕下去:
“小的是。”
“匣子也是小的从二房旧库翻出来的。”
“里头压着一册东院认物册,专记夜里收进来后验过什么,还有几张没上明账的夜条,也就是夜里递话留底的小条。”
厅中那口气一下便紧了。
夜收簿已经证了孩子进过东院。
若认物册也在,那就不是“进过”而已。
是进门后,被谁验过,怎么验的,准备往后把她记成谁,都会一行行摊到灯下。
掌印官当场验锁。
锁老,锈重,锁口却完整,显见这些年有人碰过,却始终没敢狠狠干净。
长青抬手一撬,锁簧“咔”地一声断开。
匣盖掀起,最上头先露出来的却不是册子。
而是三样用旧黄绢各自裹开的东西。
一角褪色海棠褓边。
一枚小小腕铃。
半截旧断锁边。
都是这一路查下来,早已在死活单、出门记和东院夜收簿上见过名字的东西。
可这一次,它们不是散着摆。
而是被一页旧纸齐齐摊在一处。
纸头只写三句:
“东院夜验物。”
“海棠角一,安铃一,锁边一。”
“与西角门来物相符。”
满厅又静下去。
这就不是后来补出来的认法。
是孩子进陆府东院当夜,便已经有人把东西摊开,一样一样过眼、过手、记过册。
沈蘅初看着那枚腕铃,指尖无声收紧。
昨夜她在死活单上看见“哭声足”,像是心口先被划开一线。
今日再看见“夜验物”,她才真正明白,当年那孩子不是被人匆匆抱走就算了。
是被人当成一件要核对、要藏好、要往后改名换路的“来物”,在东院灯下又验了一遍。
“册子。”
沈照棠只说了这两个字。
灰袍管账连忙把底下那本薄册双手托出来。
册子不厚,纸却脆得发响。封皮上没有正名,只在右下角压了个极小的“认”字。周持衡一见那记法,便先低声认了出来:
“是东院认物册。”
“夜收簿记人进门。”
“认物册记进门后验的是什么。”
掌印官翻到首页。
最上头那一笔,果然正正落在那一夜:
“甲子七月廿四,寅后,西角门来白绵褓女一。”
“褓角海棠,腕铃安字,锁边旧断。”
“不入前厅,不报大房,先寄东暖阁。”
前厅不能进。
大房不能报。
从第一笔起,这孩子就不是被当成正经来客、正经亲眷接进去的。
是按着一条藏线,直接送进东暖阁收起来的。
而更狠的一句,落在下一行:
“名字未落,先记云字头。”
厅中呼吸都顿了一下。
云字头。
也就是说,东院那边不仅收了人、验了物,连这个孩子日后要怎么往册上落名,都已经先起了头。
沈照棠看着那三个字,眼底冷意一点点压实。
后来那个压了她二十年的“云葭”,原来不是哪天顺手叫出来的。
是这本认物册上,先有了“云字头”,后头才补出另外两个字。
司吏把这一页平码到案上,又让人把死活单、出门记和东院夜收簿一并摊开。
四样旧证,并成一线。
从侯府产房,到西角门,到陆府东院,再到这本认物册上的“先记云字头”。
路已经接得不能再直。
闻既白抬手道:
“往后翻。”
掌印官顺着页角再翻。
第二页夹着一道更短的小条。
上头只三句:
“东暖阁先养。”
“待侯府后信,再补全名。”
“勿叫前厅认脸。”
后信,也就是侯府后头递来的准话。
这一下,连“东院也许只是先收了孩子”这层退路都没了。
不是误收。
不是临时起意。
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孩子不能进前厅,不能让大房看见脸,还得等侯府那边再递一道后信,才能往下补名。
匣底最深处,还压着一张折得极细的抄条。
纸边才露半句:
“若后记名……”
司吏却先把那纸按住了。
“这一张先不急。”
“先把云字头认清。”
他抬眼看向灰袍管账,声音稳得没有一丝空处:
“陆家二房。”
“你们先解释。”
“东院为什么会先给一个从侯府西角门抱进来的孩子,起云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