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葭被带进来时,比昨夜在祖祠里还白。
她一路低着头。
可等看见案上摊开的认物册、小回条和那页刚刚写下“先归记照棠”的附记时,脚步还是明显乱了一下。
她认得那本册子。
也认得那句“今补云葭”。
她更认得,自己这些年被人按在“云葭”这两个字里活着,靠的究竟是哪一页纸撑出来的脸。
从前她以为那是自己的倚仗。
如今才知,那只是别人替她搭出来的一层皮。
周嬷嬷教她认旧字、认旧账的时候,最先指给她看的,就是这一页。
司吏没有废话:
“上前。”
陆云葭跪到案前,指尖冰冷,却还是把目光落到了那几行字上。
“认不认?”
“认。”
“这句‘今补云葭’,你从前见过没有?”
陆云葭沉默片刻,到底还是点了头:
“见过。”
“周嬷嬷教我认字时,先让我认的……就是‘云葭’。”
厅中静了一瞬。
不是意外。
是这句话一旦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认物册上那个后补的错名,就再也不能往“后来记差了”“顺手添错了”上推。
它是被人拿来教过、用过、养过的。
不是一笔写错的闲墨。
是故意拿来替另一个名字压门的壳。
司吏继续问:
“她怎么教你的?”
陆云葭唇色发白,声音轻得发颤:
“她说,这两个字是我的名。”
“还说若以后有人问起我来路,只认外抱养入,不认前厅,不认侯府长房……”
“她有没有告诉你,这名字是后补的?”
陆云葭闭了闭眼:
“说过。”
“她说,前头先记的是云字头,后头才补全。”
“还说只要补进册子,叫得久了,旁人便只认这个名,不会再去问前头那页空着什么。”
一句话,比认物册本身还狠。
因为这不只是补名。
是拿时间、称呼和旁人的习惯,一点点把错名坐实。
叫得久了,旁人便懒得再去追问前头那页到底空着谁。
这把“补名”这件事,讲成了有意为之的遮脸手段。
不是给一个孩子取名。
是拿一个名字,去盖住另一个本该出现的名字。
沈蘅初站在旁边,听到这里,眼底最后那点薄忍也褪尽了。
她不是恨陆云葭。
她恨的是有人在她女儿被抱出门后,还能这样从容地补名、教字、养错。
仿佛抢走的不是一个孩子的一生。
只是账本里随手能改的一行字。
这才是她最恨的地方。
司吏又把那张小回条推过去:
“这句‘名字可补,不必再等’,你认不认周氏那道小手押?”
陆云葭只看一眼,便低下了头:
“认。”
“二房那道副手押呢?”
“也认。”
“那你再认一句。”
司吏指尖落到认物册那句“今补云葭”上,声音稳得极沉:
“云葭这名,是不是长房原记?”
陆云葭肩膀狠狠一颤。
这一问,才是最重的。
她在侯府和陆家东院之间活了十八年,一直被人按着“云葭”两个字往前推。
可到了今日,宗正司要她亲口认的,却不是这个名字怎么写。
是这个名字,到底是不是她本来就该有的。
答“不是”,等于把她这些年站着的那块地,当庭抽掉一层。
可若不答,她就连最后那点体面都保不住。
她只能认。
也不得不认。
再拖,只会更难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人都不敢喘大气。
最后,才低低吐出一句:
“不是。”
“这名……是后补错记。”
这一句一落,满厅都跟着沉了一下。
到了这一步,错名是怎么落的、谁教的、谁养的,也终于从纸上走进了活人嘴里。
司吏抬笔,当场记下:
“陆云葭自认:名系后补错记,非长房原记。”
记完这一行,他才抬头看向掌印官:
“既如此,下一步便不是再问她。”
“是把这错名,从牵到承袭的几本册子里一一剥出去。”
他转头看向案侧:
“把侯府错册、承袭附记、陆家东院认物册,三本并上来。”
“下一道,剥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