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册子很快被并排推上了官案。
左边,是侯府当年那本记错名去向的旁录。
中间,是宗正司今晨新落的承袭附记。
右边,则是陆家东院那本写着“今补云葭”的认物册。
司吏没有急着动笔,先把三本一一分开。
“侯府错册,记的是你们当年怎么错下去的。”
“承袭附记,记的是宗正司今日怎么扶回来。”
“认物册,记的是陆家东院当年怎么把错名补实。”
“剥错名,不是一笔划掉。”
“是从三处各自留下该留的记。”
这话说得极清。
“云葭”两个字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页脏墨。
它在侯府有错册。
在陆家有认物册。
在活人嘴里,也有十八年的称呼。
若想剥干净,便不能装它从没出现过。
只能把它原原本本记成“错记”,再把照棠的名字扶正。
这一步最费工夫,也最要紧。
因为名字一旦没记清,后头无论主位、产录还是东院那条线,都还会有人拿着错名回来搅局。
掌印官先翻开侯府错册旁录。
那页当年记着“移旁”“外房”的纸早已被封证,如今旁边另开一行新批:
“后补云葭,今验系错。”
“不得援长房正名。”
再往中间那页承袭附记上,则由司吏亲手补了一句:
“原后补云字头并云葭名,不并进长房名下。”
“今照棠先归卷。”
最后轮到陆家东院认物册。
这一页最难落。
这不是官家正式案卷。
是东院当年自己偷偷补出来的错名册。
掌印官笔悬在“今补云葭”四字上方,先用朱边将整句圈起,再在页侧补明:
“后补错记。”
“留证,不从此名。”
不抹,不烧。
偏要把它留在册上,叫往后每个翻到这一页的人都知道,这错是怎么落的。
不只从字上剥。
也从案上剥。
谁也别想再翻回来。
到此为止。
也就是把这两个字留作错证,不再按这名字往长房正名上靠。
至此,“云葭”这两个字才算从牵到承袭的几本册子里,被一点点剥了出来。
不是抹掉。
是留证。
好叫往后谁再拿这两个字来咬长房,案上的纸自有一行字,把他狠狠干回去。
陆云葭跪在下首,看着那三笔一一落完,眼睫一直在抖,却到底没再说一句话。
她心里很清楚,从今往后,“云葭”两个字还在。
可它再也不是她能拿来站到长房门前的伞。
它被官笔亲手记成了错名。
可她忽然抬起头,朝司吏重重叩了一首。
“这名字既是错的,我不拿它争长房,也不拿它替任何人遮丑。”
“周嬷嬷教过我什么,二房瞒过我什么,景阳侯府又拿我做过什么局,我都愿意一一说清。”
“我不要再替他们活。”
沈照棠看了她一眼,没有扶她,也没有替她说话。
可那一眼,终于不再是对着一个来抢自己名字的人。
而是对着另一个同样被人偷走过人生的受害者。
而沈照棠站在案侧,看着承袭附记里那句“今照棠先归卷”,眼底又沉下一分实意。
不是赢了谁。
是这个名字,不再只靠她自己站着。
宗正司那份案卷上,也替她立了一回。
司吏待三本册子都补记妥当,才把笔搁回案头,照着满厅众人缓缓道:
“走到这里,先定三件事。”
“一,‘长房绝嗣’那句假话先撤。”
“二,侯爷手里那枚旧印,还有二房、景阳侯府牵出来的押记,全都先停先扣。”
“三,照棠的名字扶回卷里,云葭这名记作错名,凡牵到承袭的册页,都各自补明。”
“名字这一层,到这里已经清了。”
“后头要查的,便是人了。”
名字、卷子、押记、印信,该先落下来的,都已经落了下来。
接下来要撕的,便是暖阁、二房、景阳侯府这几只手,各自该担哪一段罪、哪一段责。
闻既白这时也把昨夜封下的那张夜里放行短签重新抽了出来,压到案边。
“第一案既不断。”
“那第二案,也别往后拖了。”
“周氏、景阳侯世子、私货转运口中间货栈管事,都在。”
“正好把昨夜收卷换路那一笔,也一并认清。”
司吏却没有立刻往下审。
他先看向门外。
那里,宗正旧档库来报的差役还等着。
差役手里捧着的,正是那张“长房产录后附袋”的旧封条回牌,也就是拆袋后回缴出来的牌记。
司吏沉了两息,最终先定了先后:
“先回旧档库。”
“把后附袋尾缝里的纸翻净。”
“再回来开第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