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布后附袋被翻出来后,掌库老吏原本以为里头已经净了。
可司吏没有立刻收袋。
他把那只灰布长袋平摊在案上,指尖沿着袋尾轻轻一捻,眉头便先沉了半分。
“尾缝里还有纸。”
掌印官立刻把灯压近。
果然,袋尾那道旧线并不是单层缝死,里头还夹着一层极薄的纸边。若不是整只袋子已被翻了个净,这点纸丝几乎和旧布同色,谁都看不出来。
“拆尾线。”
长青拿小刀一挑,尾缝应声松开。
从里头抽出来的,不是一张。
是两张叠得极死的旧尾纸。
第一张展开时,最上头那行宗正朱批便先露了出来:
“承袭后附催补单。”
那是宗正催侯府把后附袋里缺的女名和几道押先补齐的单子。
这张纸一露,便说明宗正当年不是没催。
而是实打实追过这袋纸。
这不是谁后来补记的一句场面话。
是宗正旧档里真真正正落过朱批的硬纸。
再往下,字句更直:
“限三日内补女名、稳婆押、乳口押。”
“若暖阁报女亡,须具尸验回单,方得改词。”
“若无回单,不许并进正式卷子。”
库门前一时无声。
这张催补单把当年宗正要什么、不要什么,全写死了。
要补女名。
要补两道押。
若说孩子死了,还得拿验尸后回宗正的回单来。
宗正要的是尸验回单,不是暖阁里一句口信。
不是侯府嘴里随口拖一拖,就能混过去的。
可他们先前翻了这么多卷,这张尸验回单,却始终没有见过。
这就意味着,二十年前根本没人把“女已验亡”这一步做实。
掌印官又拆第二张。
这张不是宗正发出去的催补单。
是暖阁那边递回来的回条。
纸色更灰,边角还留着细细香灰印。上头只三句,却句句都透着硬压:
“暖阁回:女不存。”
“尸已净理,不便再验。”
“女名不补,请缓并。”
沈蘅初忽然伸手,把那张回条攥进了掌心。
纸边硌得掌心发白,她却像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那夜我的孩子若当真死了,谁替我看过一眼?”
她抬头看向侯爷,眼底再没有半点温度。
“是谁告诉你,她已经‘净理’了?”
侯爷张了张口,脸色灰败,却答不出一句。
因为这张回条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曾验过孩子,只是急着把她变成一桩不能再追问的旧事。
“请缓并”,说白了就是先拖着,别往正式卷子里并。
意思更狠。
人她们先说死了。
验不给你验。
名字不给你补。
还想拿一句“请缓并”,把整桩案子往后拖死。
先拖过三日,再拖过三月。
拖到主位坐稳,拖到外头人人都习惯长房绝嗣。
拖到后来再有人想翻,也像是在翻陈年旧纸,不像在翻人命。
纸尾没有侯爷大印。
只压着两道再熟不过的小手。
一道,是周嬷嬷的周字小手押。
另一道,是二房副手押。
至此,宗正催补单、暖阁回条、二房副手押,便在后附袋尾缝里接成了一串。
侯爷站在后头,脸上那点血色到这里便退得干干净净。
事情已经不是“暖阁那边说错了话”。
是宗正明明发过催补单,暖阁和二房那边却故意不给女名、不补尸验,想拿一句“请缓并”把这案拖烂。
是把该补的东西一件件往后压。
压到最后,便想让真卷也跟着烂在袋里。
暖阁回条、二房小押、后附袋尾缝,这三样压在一处,便是故意。
不是一时慌乱。
是从头到尾都想拖。
拖到无人敢翻。
也无人敢认。
“原来不是宗正没追。”
七叔公拄着拐,声音都压得发哑。
“是你们自己把催补单压回去了。”
闻既白把那两张尾纸一并压到承袭半卷和后附产录旁,目光冷得发沉:
“副卷写不得定死正卷。”
“宗正催补单又写无尸验回单,不许并进正式卷子。”
“可侯府后头送出去的,却还是那本‘长房绝嗣无疑’的正式卷子。”
他抬眼看向侯爷:
“侯爷,你现在还要说,你只是口陈错了一句?”
侯爷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也接不上。
连宗正的催补单都从后附袋尾缝里翻出来了。
他再说不知,就太轻了。
因为连宗正要什么、侯府回了什么,都已经一张张摆到了他眼前。
司吏没有再让这口气停在库门前。
他把两张尾纸收入新袋,平声落定:
“第一案,主位、名字、催补单,到这里都补齐了。”
“回正厅。”
“该开第二案了。”
库门外的风,正好穿堂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