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司正厅的灯又重新压了下来。
第一案的卷袋被收去左案,第二案的封袋则被平平推上中案。
这一回摆上来的,不是产录、死活单和认物册。
是白芦埠窄票、私货转运口停船登记簿、换票木签、火里抢下来的残签,还有那张带“叙”字私押的夜里放行短签。
景阳侯与萧叙川都站在下首。
谁都知道,这一案认的不是主位。
认的是昨夜那只夹匣,为什么会进景阳侯府的门。
第一案认的是谁把长房压死。
第二案认的,则是谁拿这份压出来的旧案去换路换利。
这些东西单看,像是一夜的脏手。
并到一处,才看得出昨夜那条路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司吏先不问人,先问物:
“中间货栈停船登记簿,谁记?”
被押来的中间货栈管事立刻跪上前:
“回司中,小的记。”
“昨夜‘青布药船一,黑油包一,入中间货栈,不记官簿’这句,也是你写?”
“是。”
他答得太快,指尖却悄悄往袖中缩去。
长青眸光一冷,一脚踢翻他身侧的矮凳。管事袖里掉出半截锋利的薄铁片,正是昨夜用来割货绳的家伙。
他想毁的不是自己。
是等会儿要开口的人。
“拖下去,单独看住。”闻既白淡声道,“他若敢少一根头发,就拿你们整家来问。”
管事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
“那松风厅暗柜里搜出来的那本内账册,你认不认?”
这一句落下,景阳侯父子眼神都跟着一沉。
昨夜私货转运口封门后,差役照着闻既白的令,把中间货栈、后栈和松风厅都翻了一遍。直到今晨,他们才把最后一只暗柜撬开。
柜里压着的,不是药单。
而是一本不走官面的簿子、专记暗账的内账册。
这种簿子不见官面,却最敢写真话。
因为写的人以为,永远只会给自己人看。
掌印官当场翻开。
第一页便记着昨夜那一笔:
“青布船一,不入官簿。”
“黑油包一,候厅。”
“若卷实,再问东水门那道门路。”
半页若是真的,便接着去问陆家东水门那条路还能不能走。
问路不是随口一提。
是要看看那条路还能不能借三年、换三年、续三年。
这句话,不是短签上那句“东水门那道门路再续三年”那样一时急写的私话。
它是景阳侯府自己内账册里,正正经经落下去的记法。
“认不认?”
司吏问。
中间货栈管事额头点地:
“认。”
“松风厅要收的东西,不上官簿,只上内账。”
“那‘问东水门那道门路’,问的是什么?”
中间货栈管事嘴唇发白,眼神先往萧叙川那边飘了一下,才哑着嗓子答:
“是问陆家那道门还能不能走。”
“昨夜若半页是真,松风厅那边就先看卷,再问东水门那条路。”
满厅静住了。
景阳侯府昨夜收卷的心思,已不是“代收自保”。
是明摆着要先看卷,再问路。
掌印官又把账册往后翻。
越往后,字越旧,墨也越淡。其中一页边角甚至已经磨起了毛,可上头一行小字仍能辨出来:
“景码照旧。”
“问单缓后,后附不并。”
这句写得拗口,意思却极清。
景码,也就是景阳侯府那条暗路,照旧走;宗正追来的那张单子先往后拖,后头补上的那袋纸别并进正式卷子。
这不是昨夜的字。
是旧字。
旧到几乎和册页底色长成了一处。
可它偏偏又把“拖催补单”“压后附袋”“别并正式卷子”这几层意思,生生钉到了一起。
说明昨夜收卷,不过是旧路上的新一笔。
前头缓催补单、压后附袋的手,从来就没真正断过。
司吏当即抬头:
“谁来认这句?”
周嬷嬷被押在侧案下,听见“景码照旧”四个字,竟先低低笑了一声。
“不用问他们。”
“这句,我认。”
她抬起头,眼里那点疲色都被旧火烧得更深了:
“这不是昨夜的手。”
“是二十年前,景阳侯府第一次替我压那张宗正催补单时,留在内账册上的老记。”
她认得太快,反而叫人心里更冷。
这条路在她脑里走了二十年,从没断过。
这一句一出,第二案,便不再只是昨夜。
而是直直连回了二十年前。
昨夜那只夹匣,不过是这条旧路上最新的一单货。
前头还有催补单、回条、后附袋,一样样都曾从这条路上被人缓过去。
旧债到此,先露了根。